下午没会,周品叙答应了合作方去做采访。
合作方李总的助理开车来接他,他拉开后排的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袖口往上蹭了一截,他自己没注意到。
助理发动车子,目光扫过来,落在他手腕偏上一点的位置。
“周总,这是什么?”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指尖点了点他小臂内侧,那个粉色的美少女图案。
周品叙低头一看,暗道糟了。
出门前忘了去洗手间洗掉,刚才上车的时候可能无意间蹭起了袖子,撩起来被助理看见了。
他强按捺住心跳,语气尽量随意:
“今天开完会被几个同事拉着问问题,说高兴了,几个年轻的同事闹起来没个度,就拿着这个印章到处按,给我也按了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以后不能再这么魂不守舍,不然迟早要出乱子。
哄着小朋友,由着她按一下就得了,居然忘了洗。
“现在的员工真是越来越琢磨不透了,比我们那时候大胆。咱们求职的时候,哪儿敢跟老板这么瞎胡闹。”
不是这件事本身奇怪,如果是那种亲民的、能跟员工打成一片的老板,被按个印章也没什么。
但周老板虽然不严厉,骨子里却是高冷的,冷淡疏离,生人勿近。
他在公司连讲个笑话都是克制的,谁敢这么跟他闹?
周品叙知道助理不信,进一步解释说:
“刚来公司的员工就这样。等时间久了工龄更长一些,就会更成熟稳重一些。”
这话倒是真的,刚从大学里解放出来,浑身上下都是没处安放的热情,他在办公桌坐了几年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见。
这次对方更相信了一点。
她想起周老板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因为颜值和学识,颇得员工喜欢,休息期间常有女同事给他塞零食,巧克力、棒棒糖、饼干之类的东西。
他每次都不好意思拒绝,拿回来全堆在茶几上让她吃。
那时候她还笑他,说你这哪是当老板,你这是当偶像。
她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现在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老板体罚员工家常便饭,现在一家就一个,顶多两个三个,敢动员工一根手指头,家属能把房子掀了。”
“不批评都要跳槽呢,惯得跟眼珠子似的,无法无天惯了,所以也没以前那么敬岗爱业了”
“嗯,”周品叙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主流文化和价值观。”
“我们要做的就是顺应潮流,不是为了别人,是自己能舒坦。”
“不然非跟大环境拧巴着来,自己遭罪。”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盖住了左手手腕上的那个印章,拇指在美少女头像上来回蹭了一下。
到了办公大楼,助理领着他走进办公区。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衬衫配深灰色西裤,外面套了件黑色毛呢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站在报社惨白的日光灯底下,硬是像站在讲台上一样从容。
合作方公司的同事们早就听说周品叙是大公司老总,今天见到真人,几个女员工直接从工位上探出头来。
“哇,这就是周老板吧?也太帅了吧!”
“周老板保养得真好,完全看不出年龄,我们公司合作过好几个老板都秃头了。”
“这气质,这身板,周老板你平时是不是拿神仙水泡澡的?”
周品叙被夸得有些难为情,耳根微微发热,但他没有阻止
他只是笑了笑,对同事们点了点头,说了声“你们好”,然后跟着助理向采访间走。
一路上还有几个实习生跑过来假装路过,拿眼角余光偷偷瞟他。
有个见习小妹拿着手机假装在回消息,其实手机对着他连拍了好几张。
助理凑过来,悄悄跟他说
“周总,果然优秀的人到哪里都这么受欢迎
周品叙笑了,偏过头看着他:
采访开始了。
周品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
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编辑,先是按提纲问了几个常规问题。
关于他的学术经历、教学理念、对现当代文学研究的看法。
他芝兰玉树地回答着,语速不疾不徐,用词精准又不卖弄,讲到当代文学困境的时候引经据典,从鲁迅讲到王小波,从八十年代的文学热潮讲到当下碎片化阅读对严肃文学的冲击。
旁边的实习生们听得入神,连拍照都忘了。
记者临时加了一个问题,问他对传统文化在当代青年中复兴的看法。
他坐在那里,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英挺,说话时偶尔用手指轻轻叩一下沙发扶手,整个人松弛而精准,像一柄被岁月磨得恰到好处的刀。
采访间外面,几个实习生在玻璃墙后面挤成一排,有人拿着笔记本假装记录,其实在画他的速写。
刚才偷拍的那个见习小编又举起了手机,被旁边的同事拍了一下手臂才收回去。
周品叙从《诗经》讲到汉赋,从唐宋八大家讲到明清小说,又延伸到当下年轻人穿汉服、追国风的热潮,最后落脚在“文化自信”上。
整个回答一气呵成,逻辑严密又深入浅出。
旁边的见习小编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百科全书式学者啊。”
他的侧脸在逆光里被勾勒成一道清晰的弧线,眉骨英挺,鼻梁笔直,嘴唇一张一合之间,吐出的全是她不熟悉但为之骄傲的句子。
采访结束,周品叙站起来跟记者握手。
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编辑,握完手之后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转头跟负责人说了一句:
周总口才太好了,我们采访了这么多老板,没有几个能像他这样即兴发挥还逻辑这么清晰的。这期稿子发出去,阅读量肯定不低。”
助理笑了笑,替他把大衣拿过来。
周品叙接过大衣穿上,顺手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了那个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