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叙是被噩梦吓醒的。
他平时睡眠质量还行,已经很久不做噩梦了。
但这个梦来得毫无征兆,他站在一间昏暗的老房子里,墙壁是湿的,窗框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
推开门外面是一片坟地,几个吊死鬼挂在枯树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白惨惨的衣袍在夜色里翻飞,有一张脸朝他转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
心跳砰砰砰地撞着胸腔,后背沁了一层薄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晨光。
厨房那边传来煤气灶点火的嗒嗒声,混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的闷响,是乔阿姨在煮粥。
周品叙靠在床头,揉了揉太阳穴,把那几张惨白的脸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的手指下意识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纯黑头像,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醒了?”
秒回。
谭玉帆就像一直等在屏幕那头似的:“嗯嗯!今天不上班,打算窝在沙发上看老板编纂的那本现当代文学论集。老板怎么醒这么早,累不累?”
周品叙看着她这句“累不累”,心底忽然动了一下。
他只是在屏幕这头打了两个字,说了一句“醒了”,她就知道他累。
这就是情侣之间所谓的心灵感应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什么情侣,什么心灵感应,他一个离婚的男人,大清早躺在床上跟一个小姑娘发微信,脑子里竟然蹦出这种词。
他稳了稳心神,回了一句:“刚起来累什么。”
谭玉帆笑嘻嘻地发过来一条:“老板睡觉也辛苦呀
周品叙就知道她又开始了。
那双眼睛只要一睁开,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从各种刁钻的角度把话题往他身上引。
但他此刻脑子还混沌一片,刚从梦魇里退出来,整个人像浸在温水里使不上劲,连板起脸教训她的力气都没有。
他靠在床头,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头比脑子慢,只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做噩梦了。”
谭玉帆几乎秒回,语气从刚才的嬉皮笑脸无缝切换成了紧张兮兮:
“梦到什么啦?帆帆拍拍,不怕不怕。”
周品叙看着“帆帆拍拍”这四个字,噗地笑出声来。
她哄他的语气跟哄三岁小孩似的,好像他是个做了噩梦需要人搂着拍背的小娃娃。
他一个25岁的大男人,被一个小姑娘拍着胸脯说“不怕不怕”,这画面说出去都没人信。
但他就是被逗笑了,胸腔里那股从噩梦里带出来的闷气好像被她轻轻一拍就散了大半。
他也觉得自己荒唐。
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了噩梦睁开眼睛第一个想找的人是手机屏幕那头的小丫头?
明知道她也做不了什么,既不能在床边端杯热水,也不能伸手探探他额头,仅仅是屏幕上跳出几行字,心里就有了安定感。
好像不管梦里的吊死鬼多吓人,只要她还在这儿叽叽喳喳地说话,这个世界就还是亮堂堂的。
他回:“没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