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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念。
她的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某个封存了很久的坛子里慢慢往外倒：
“雨落在我们的江湖上
我不知道这场雨
原是秋的主题
夏的跋
风把云揉起
宣纸的褶皱
石板被雨水凿成
深浅不一的砚台
你的笔
晕开少年的心事
字字句句
在我指尖流淌出
回音的涟漪
未来得及用江南的残荷
卷住雨声寄给你
蜀地的夏末也莲叶凋零
好在岁月已抛光了莲子
藏在最深处
犹如
白柔的佛珠
所以波澜不惊
不似草堂前的小径
被风撩拨得花枝乱颤
那破旧的蓬门
想必也吱吱嘎嘎
不厌其烦的重复友人到访的兴奋
我只是匆匆收起罗帐
像一只雁
等待风中的远航
而那呼啸的风
曾带着南太平洋的潮湿
你用泼墨般的手势
将它沥干
雨落在我们的江湖上
你说
未曾留传下来的诗句
在自己的传说里寂寥
在平仄中紫恋
我说
那是孤绝
犹如雨里泅渡的筝
毛笔的搁浅”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海浪拍岸的闷响。
周品叙坐在她对面，半晌没有说话。
他从前以为自己对她始于颜值、忠于深情、陷于撩拨。
一个循规蹈矩久了的人被一个漂亮姑娘用崇拜浇灌出的一场迟来的春天。
但此刻他坐在这里，听完她的诗，发现自己错了。
她的诗里有修辞的自觉，有对古典意象消化之后的重构，更有属于自己的气息。
她不是一个只会拿着荧光棒喊“周总好帅”的小迷妹，她是一个真真切切的、有才华的创作者。
而他们居然有共同语言。
而他读完之后，能在字里行间辨认出那些潜藏的、专属于他们之间的暗语。
那本《边城》扉页上她写过的句子，那条被他揉成一团扔在抽屉里的信纸，那片他们一起看过的星空，全被她化进诗里了。
不管她写这首诗是不是投他所好，周品叙都毫不吝啬对她的赞美。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惊碎什么：“灵气逼人。”
谭玉帆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写了这首诗很久了，从高二到现在，改过很多稿，一直不敢给任何人看。
怕写得不好被他笑话，又怕写得不够好配不上他。
此刻他坐在她对面，只说了四个字，她心里那块悬了几年的石头就落了地。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把脸侧过去假装看海，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角又红了。
两个人又相拥着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在黑暗中明灭，窗玻璃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她的头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手臂环在她腰间。
她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往后倒的怀抱。
过了一会儿，谭玉帆从他怀里仰起脸来，笑着说：
“走吧，去吃宵夜。来的路上我查过了，这家酒店的深夜餐厅有现开的生蚝，味道可好了。”
她的眼泪还没干透，声音却已经恢复了那股没心没肺的脆甜。
远处的海面在月光下翻涌着细碎的银光，而落地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床上，枕头上撒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