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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饭，周品叙把行李箱拖到客厅，蹲下来拉开拉链。
周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假装在换台，眼睛却往箱子上瞟。
周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靠在门框上也不走近，但目光已经黏在箱子上了。
他把纪念品一样一样拿出来。
给父亲的是两瓶当地特产的老酒，酒瓶是青瓷的，上面手绘了古镇的风景。
周父接过来，嘴上说：“总买这些没用的，家里又不是没酒喝。”
手却忍不住摩挲着瓶身上的青瓷花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举到灯底下对着光瞧了瞧瓶底的落款。
周品叙知道父亲好这一口，但平时在乡下喝的都是散装高粱酒，这种精装的老酒他舍不得买也舍不得喝。
周父把酒瓶搁在茶几上，又拿起来，又搁下，最后摆在了电视机旁边最显眼的位置。
给母亲的是两盒古镇老字号的养生糕点，还有一条羊绒围巾。
周母接过来，嘴上同样说：“乱花钱干嘛，你也不容易。”
眼睛却盯着围巾不动了，左看看右瞧瞧，把围巾展开对着光看织纹，又叠起来用手掌摩挲着羊绒的软度。
她这辈子围过的都是集市上几十块钱一条的混纺围巾，这种纯羊绒的触感对她来说很陌生，像在摸一片云。
她把围巾小心折好，放回盒子里，又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才搁在膝盖上。
周品叙看着父母口是心非的样子，心里清楚他们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被儿子这样隆重地对待。
他们这一代人，把“不舍得”活成了一种本能，连收礼物都要先说两句“浪费”才敢伸手接。
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小盒子递给父亲，说：“是古镇特产的海苔饼和手工鱼丸，你带回去给老家的亲戚们分分。”
周父接过来掂了掂分量，这次没再说“乱花钱”，只是点了点头把东西收好了。
客厅那边隐约传来父亲和母亲的对话声，大概还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家政阿姨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
抽屉里放的不是化妆品。
是一些旧信、旧照片、一本离婚证、几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她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已经泛黄的报纸，拿过来放在周品叙面前。
“老板，我知道你爱惜人才。对于这样有灵气又长得漂亮的姑娘，就高看一眼。”
“从前你带过那么多届员工，也有你的得意下属。”
“虽然说要一视同仁，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爱，这很正常。”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我还是希望你明白，谭玉帆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人畜无害。”
周品叙将信将疑地接过报纸。
纸张已经旧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边缘泛黄发脆。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看见第四版的角落里有一篇社会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
标题写着：中原大亨之女谭某涉嫌校园霸凌，致同学抑郁休学。
照片虽然模糊，但那少女的轮廓他再熟悉不过。
高马尾，下巴微扬，眉眼间透着一股不属于那个年纪的冷傲。
她从小就是个美人坯子。
照片里的她穿着校服站在一群学生中间，身边的女孩低着头擦眼泪，而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好像这场风波与她无关，又好像她早已习惯了成为风波的中心。
报道的内容很简短：
谭家的小女儿在学校里与同班女生发生纠纷，导致对方患上重度抑郁症，最终休学。
事情后来被压下去了，受害者的家长签了和解协议，警方没有立案。
这篇报道在当时大概只存活了一天就被全网删光了，能留下这张报纸的人，要么是报社的内部人员，要么是有心人特意存了档。
家政阿姨有朋友在出版社工作，这份报纸可能在她的抽屉里躺了很久。
周品叙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谭玉帆在黄牛骂人之后直接怼回去说“把嘴给我放干净点”。
谭玉帆在停车场对表姐说“老板是我男朋友”。
她在他面前永远是好下属，但在别人面前可以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人。
他早就知道她有两张面孔，只是这两张面孔之间的差距，或许比他以为的还要大。
窗外海城的夜风轻轻敲着玻璃。
周品叙把报纸折起来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压在泛黄的纸面上停了片刻。
她不是被冤枉的，那篇报道大概率是真的。
他只是不想承认。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之前所有纵容和包庇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上；
不承认，还能假装自己只是在维护一个被人误解的可怜姑娘。
他整颗心都在谭玉帆身上，他只想去找她，问清楚那张报纸上的事。
出门后，他把车拐上主路，等第一个红灯的时候拨了谭玉帆的语音通话。
没有人接。
他没有再打，直接驱车去了她公寓楼下。
停好车，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秒回。只有一个字：“嗯？”
然后他看见她跑出来了。
从单元门里推开门冲出来，穿着睡衣，是那件奶白色的真丝睡裙，外面披了件短款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脚上还是那双毛茸茸的棉拖鞋。
头发乱得不像话，左边一撮翘在耳后，右边还压在枕头上睡出了弧度。
她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喘着气，嘴里哈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成一团雾。
大概是年轻人习惯性熬夜，她平时这个点还在睡觉，被他一条消息从床上直接拽到了楼下。
“怎么不在楼上等着？”周品叙看着她乱蓬蓬的头发，伸手把她左边那撮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跟保安说一声不就得了？我上次来过，已经登记了。”
谭玉帆把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缩着肩膀踩了踩脚上的棉拖鞋。
“我等不及，想第一时间见到你。难得你主动来看我，我当然要好好珍惜。”
她说这话的时候仰着脸看他，眼睛还是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刚睡醒的分泌物，但她冲他笑的时候，那张脸还是亮得让人说不出重话。
“你刚刚还在睡觉？”他问。
“嗯，想你有点睡不着。收到你的消息就醒了。”谭玉帆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还是他发的那条“我到了”的微信界面。
她把屏幕按灭，仰起脸，理所当然地说，“我给你设置成了特别关注。不管什么时候找我，都能找到我。”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又靠过来挽住他的手臂，把脸贴在他胳膊上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