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叙站上讲台的时候,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没拿小蜜蜂,也不需要。
这间能容纳三百人的阶梯公司,开口第一句,声音浑厚,声若洪钟,最后那个正低头男生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生气,只是在组织措辞,准备不动声色地把节奏拉回来。
坐在第一排的谭玉帆已经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帆布鞋的鞋尖磕在地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站起来之后的气势,跟刚才那个乖乖坐在座位上,帮他翻PPT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的目光越过几排员工的头顶,直接锁定后排那个还在低头,跟同伴咬耳朵的男生。
“想听就听,不想听就出去,不要打扰别人。什么素质?”
换成别人,被几百个人盯着,说话都得先深呼吸,她站起来的时候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站出来,替他把那些他不方便说的话全说了,然后用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好像只是在尽职尽责地当一个称职的小助理。
周品叙抬起手微微往下压了压,示意负责人别追究。
“算了,只是下次分清楚说话的场合。不是给你们闲聊的地方,这次念及初犯就算了。”
负责人见他没追究,便没再揪住不放——
毕竟人家正主都发了话,再坚持就显得小题大做了。
他只是好奇地看了谭玉帆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立刻把话拉回来,笑眯眯地推了推眼镜:
“年少有为啊,您讲,您继续讲。”
说完重新坐回第一排,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比刚才还要端正几分。
周品叙这才继续讲了下去。
谭玉帆全程站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没有坐下,也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偶尔扫过后排。
她站在那里就像立了一面旗帜,不用再亮武器,只用存在本身就能让人记住刚才的教训。
周品叙把讲义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差点哑然失笑。
这次过来让她帮忙放PPT、打热水、拎包,怎么跟保镖似的。
她已经收起了刚才那副冷厉的表情,正低头往他公文包里塞保温杯,侧辫垂在肩上,嘴角微微翘着。
周品叙婉拒了饭局。
负责人再三挽留,说:“已经在市里最好的酒楼订了包厢,特色菜都提前点好了。”
周品叙还是推了,说:“晚上还要开会,明天还有一场讲座。”
负责人不好再劝,便亲自领着一行人送他们到停车场。
到了车旁边,负责人还没走的意思。
他搓着手,脸上挂着一种比刚才更热络几分的笑,寒暄了几句今天的讲座效果有多好,然后话头一转:
“周总,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有一个侄子,想进您企业,不知您手下有没有名额。”
“他很优秀,既努力又有灵气。”
“他父母都是做海鲜生意的,您家里以后端午中秋,海鲜就别去别处买了——不是钱的事,是别人处理不干净,不新鲜。”
周品叙哑然失笑。
他原本以为今天就是一场普通的讲座,没想到铺垫了半天在这等着呢。
全套流程走下来,最后落在这句话上。
“手里确实没有名额了。”他说。
负责人脸上笑容不变,但肩膀的角度又往下压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的视线比周品叙更低一点:
“周总别急着拒绝,您再考虑考虑。”
“但那孩子本身真不错,希望您能给个机会,至少先面试一下。”
周品叙看着他这副姿态,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不适。
不适的是对方嘴里那套“你也不缺这点好处”的底层逻辑,好像所有不想被收买的人都是因为价码不够高。
他一边拉开车门,一边说:
“至于我的事,再说吧。”
“得了空你可以关注一下,那时候如果有名额,你可以按照正常的流程去报名,进行面试。”
这就是委婉的拒绝了。
负责人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但到底是在场面上混了多年的人精,他没有再纠缠,退后一步挥了挥手,说:
“周总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周品叙坐进副驾驶,谭玉帆发动了车子,迈巴赫从实验高中门前的银杏大道驶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解开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谭玉帆从扶手箱里,把那盒没吃完的自制零食拿出来,塞进他手里,他低头挑了一块牛胸口脆片放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车子驶上高速之后,窗外的景色从城郊的厂房慢慢过渡到空旷的农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