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田地灰扑扑的,偶尔几排塑料大棚在阳光下反着白光。
周品叙看着窗外,忽然开口:“这些孩子真辛苦。”
谭玉帆把方向盘上的手换了个位置,驶过一个弯道的时候身体微微侧倾。
“是呀,我以前读高中的时候,两周放半天,洗澡洗头都成了奢侈。冬天还好,夏天下午第一节课,全班都是馊的。”
他笑了一下,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晃过去,语气倒很平淡:
“我以前求学的时候要走好几里山路,坑坑洼洼的,鞋都走坏了好几双。”
谭玉帆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车速稍稍放慢了一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他只是把手里那块还没吃完的牛胸口脆片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塞进她嘴里。
她张嘴接了,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周总。”
车子驶入海城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晚高峰的车流在高架上排成两条光带,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错着往前蠕动。
谭玉帆把车开进她公寓楼下的小区停车场,熄了火,却没有解安全带。
“周总,”她把方向盘上的手放下来,两根手指绞在一起,语气忽然变得像在讨一个很贵重的礼物,“今天别走了。好不好?”
周品叙看着她。
车里很安静,仪表盘的微光照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她的表情不是那种胜券在握的狡黠,而是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期待,好像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他不忍心拒绝。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周母发了条消息:
今晚不回去了,留在小城的招待所里,因为明天还要去另一个讲座。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条谎话编得太顺了。
没有打草稿,没有斟酌措辞,拇指自己就把字打完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连隐瞒都笨拙,问他去了哪里他只会沉默,沉默就是露馅。
现在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在副驾驶座上编出一个地名、一个行程、一个不存在的招待所。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去看回复。
谭玉帆见他发了消息,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后备箱去拿他带的公文包。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夜风把她的侧辫吹散了,几缕碎发飘在脸侧。
她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双手捧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像在讨一杯水:
“周总,我想把这个迈巴赫给你开,可以嘛?”
周品叙低头看着那双捧着车钥匙的手。
她的手指冻得微微发红,指尖并拢,车钥匙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我送你一辆车”,而是“可以嘛”——
好像在征求他的许可,好像她才是那个应该小心翼翼的人。
“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是不方便。左右我们时常在一起,我也能用得着。”他说。
谭玉帆正准备再劝说几句,远处忽然炸开一簇烟花。
年关越来越近了,小区里不知谁家孩子等不及除夕,提前搬出了烟花爆竹在广场上放。
一簇接一簇的金色光团在夜空中炸开,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旁边停的车警报器呜呜叫了两声。
周品叙几乎没有思索,下意识伸出双手,捂住了谭玉帆的耳朵。
他自己从小放炮仗被震惯了,耳朵对巨响没什么反应,但她不一样。
他看见她每次听见这种声音都会轻轻皱一下眉头。
谭玉帆被他捂着耳朵,先是一愣,然后顺势往前一靠,整个人窝进了他怀里。
她的侧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周品叙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手掌还稳稳地罩在她耳朵两侧,替她滤掉那些尖锐的爆裂声。
烟花一簇接一簇地在他们头顶炸开,把整片夜空映成了流动的金色。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松手。
公文包被他搁在脚边的地砖上,那条雾霾蓝的围巾从包口垂下来,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着。
楼上不知谁家开着窗在看烟花,隐约传下来一句赞叹声。
他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闻到她洗发水的香气。
今天晚上不回去了——他刚才发的那条消息,此刻才真正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