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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不大，一张根雕茶桌，两把藤椅，墙角点着一盘檀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乔正德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夹克，头发全白了，但背挺得笔直，坐在那里不怒自威。
桌上摆着一壶刚沏的铁观音，两个紫砂杯，其中一杯已经斟好了，放在对面的位置。
“坐。”乔正德抬了抬手。
周品叙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但入口有点苦。
“品叙，”乔正德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前阵子有人给我看了一段视频。你和一个女孩子在演唱会上。”
他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审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实，“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周品叙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原来是从演唱会那条线来的。
他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切换得自然而流畅。
“哦，那个视频。那是我们公司的实习生，新实习生，这次寒假去古镇考察刚好碰上了。她是那个摇滚乐队的粉丝，知道我喜欢这个乐队很多年了，就帮我弄了票。演唱会那天人特别多，她大概是太激动了，又怕被人群冲散，就拉了一下我的手。就那么一下，正好被镜头扫到了。”
他说完补充了一句，“这孩子是中原那边的，家里条件不错，在公司一直表现很好，专业前三。上次还请她来家里吃过饭。”
乔正德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茶面上的茶叶，“这个女孩家里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周品叙说，“父亲在中原那片有点产业。”
“你对她家里的事了解多少。”
周品叙顿了一下。
他想起谭玉帆她在古镇门口说“不是我不敢惹他们，是他们不敢惹我”；
想起家政从抽屉里翻出那份泛黄的报纸，上面印着中原大亨之女涉嫌校园霸凌的照片。
这些画面在同一秒内从他脑子里闪过，然后被他压了下去。
“谭氏集团的千金，其他的不太了解，”他说，“我只是她的上司。”
乔正德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紫砂茶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看着周品叙，那双眼睛在花白的眉毛下面，依然锐利得像一把还没完全入鞘的刀。
“品叙，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我说得太透。”他说，“没必要拿自己的前途赌风花雪月。她二十四岁，刚进公司，人生才刚刚开始。就算现在摔一跤，拍拍土站起来 虽然你比她只大一岁 见到的人多 要多了解 考虑清楚”
周品叙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铁观音，茶叶沉在杯底，颜色发暗。
二十五岁。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二十五的时候，他在这个公司里了解了二十多年的人，签了无数的文件，带了无数届实习生。
然后某一天，有人把这个陈年旧账翻出来，说这个周总裁当年跟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实习生有过一段不光彩的过往。
墙上的名字还在，但别人看他的眼神就再也不会跟从前一样了。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审你。”乔正德把茶壶提起来，给周品叙的杯子里续上热茶，“我是看你这几十年从农村考上来不容易。你父亲供你读书，你母亲冬天舍不得开电热毯省电费，给你买参考书。你从一个穷实习生走到今天，当上总裁，手里有很多资源，圈里面的长辈看重你，同行尊重你。这些都不容易。不要因为一时糊涂，把几十年的积累全赔进去。”
周品叙端起那杯重新续满的热茶，手很稳，茶面没有一丝波纹。
“您放心。我是什么样的人，您看着成长起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事实。
心里却在想，自己在乔父面前撒谎的本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乔正德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带着点叹息的语气说了一句让他心脏骤停的话：
“有时候，人心里想了，比做了更可怕。做了是一时冲动，可以后悔。心里想了，是早晚要做的。”
周品叙抬起眼，对上乔父的目光。
那双老眼在花白的眉毛下面平静而深沉，像一片看过了太多风浪的海。
他没有追问，没有逼周品叙承认什么，只是靠在藤椅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温了的铁观音。
“品叙，”他说，“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有些人犯了错能回头，有些人回不了头。你是个好孩子，我希望你是能回头的那一种。”
他说完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夹克，拍了拍周品叙的肩膀，“茶凉了，别喝了。回去吧，你该吃饭。”
周品叙站起来送乔父到包厢门口。
乔正德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茶楼的厅堂里飘着别人点的碧螺春的香气，混着檀香的余烟。
周品叙一个人站在包厢里，茶桌上那盏紫砂杯还在冒最后一丝热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捧杯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把那杯喝了一半的凉茶端起来一口喝完，苦涩的茶汤从舌尖滚过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