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也安排了顶层的VIP单间,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急诊室那股嘈杂的消毒水味。
护士过来打留置针的时候,家政疼得皱了一下眉头,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床边的周品叙,冲他扯出一个笑。
“没事,老板 谢谢你的关心。”她平时都叫他“小周”,只有特别没力气的时候才会叫“老板”。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从干毛巾里往外挤水。
“只是个小问题,得阑尾炎的人多了。我们家政单位小刘前年也得过,做完手术躺了两天就回去上班了,现在活蹦乱跳的。”
她顿了顿,额头上又渗出一层冷汗,护士拿纸巾替她擦了一下,她缓了口气继续说,“等我出来还给你做好吃的、烫西装。我说了要照顾你的,怎么会先离你而去呢?”
周品叙站在床边,看着她的手指尖勾着旁边的床板,力道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护士推着床往手术室走的时候,她的手从床板滑开,在空中悬了半秒,然后轻轻落在白色被单上。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
周品叙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这排椅子下午就他一个人。
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这明明只是一个小手术,阑尾炎切除术,在普外科一天要做好几台的常规操作,风险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自己在来的路上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但当手术室的门真正关上,当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那些理智上的判断都派不上用场了。
如果失去她会怎么样。其实也不会怎么样,但是对她有信任,毕竟是一开始就找的家政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怎么也按不回去。
他已经习惯了她,每天早上餐桌上的字条,每晚茶几上热好的牛奶,每件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每顿按时端上桌的饭菜,每盆被浇得恰到好处的绿萝。
这些东西像空气一样充斥着他的日常,他在其中呼吸了几年,早就忘了空气是有重量的。
现在空气突然变稀薄了,他被按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被她用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供养着。
哪怕他曾经在心里偷偷嫌弃她干事有点拖拉,此刻这个念头让他羞愧得坐立难安。
那个“嫌弃”的比较,在手术室门口显得如此卑劣,如此没良心。
鲜活是奢侈品,而他是被柴米油盐养活的。
养了他几年的人此刻正躺在手术台上,他却曾经拿她和另一个年轻家政比谁更有“勤快”,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耳光抽在他脸上。
哪怕是工作早已变成了不像亲情也不像感情的东西,应该是信任,那也是他身体里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像一棵树长了几十年,根系早已缠满了土壤,要把根拔出来,除非把这整个地都翻过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谭玉帆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她蹲在别墅楼下的花坛边上,手里举着一朵刚开的迎春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配文:“今天周总没课,也不来找我。”
他盯着那朵迎春花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打了几个字:
“今天家里有事,改天再去看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又拿起来,给家政的母亲发了条消息,没提手术的事,只说:“家政最近工作有点累,过两天让她回去休息。”
手术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摘下口罩,说:“手术很顺利,阑尾已经切掉了,没有穿孔,休养几天就能出院。”
周品叙站起来跟医生握了握手,说了声:“谢谢。”声音很稳,手也很稳。
她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药还没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眼皮半垂着,看见他站在床边,努力把眼完全睁开,扯出笑。
周品叙坐在病床边上看她,她的手应该还是凉,但手心里总算有了点温度,不再是刚才被推进手术室前那种湿漉漉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