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绿萝是他自己养的,叶片青翠,藤蔓已经垂到了桌腿。
“那时候每天馒头就凉水,鞋子磨破了拿针线缝一下接着穿,寒假回家坐几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困了就在座位底下铺张报纸睡觉。现在回头看来时路,都是宝贵的财富——不是因为苦难本身值得感谢,而是因为熬过来了,那些苦就没白吃。”
女员工用力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张纸巾攥成一团,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
“谢谢周总。”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比进门时那个蚊子般的音量已经大了不少。
等她走了之后,周品叙又叫了第二个员工,今天会上那个组长。
组长敲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执拗,但走进来站到办公桌前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开始松动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声音没有上午在会上那么尖锐了,带着一点压抑着的懊悔:
“对不起,周总。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您是为公司好,我也特别喜欢您的战略会。”
“但那个时候就是冲动了,觉得没面子,也辜负了组员的信任。”
“她们本来想好好做的,是我非要自己揽过来,结果时间没安排好,最后只能凑合交上去。”
她说完把脸转开,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年轻人有冲劲,我能理解。”周品叙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桌上,“但什么岗位就做什么事。公司不是学校,交付节点就是承诺。我认为你能做得更好,所以面对一份粗糙的方案,才格外痛心疾首。希望下次看见你们更好的表现,可以吗?”
组长点了点头,像是打开了一个闸门似的,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她说:“其实我小时候父母要求特别严格,尤其是妈妈,每次考不了第一名就不给吃饭。”
“后来提起学习就开始应激反应,浑身发抖、呼吸急促、只想逃跑。”
“上了大学之后没人管了,我才开始报复性地放纵自己,不学习、不写作业、整天刷手机,但每次放纵之后又陷入更深的自我厌恶。”
“我能理解你。有些人可以用童年治愈一生,有些人则需要用一生治疗原生家庭。我不了解你的原生家庭,所以不能妄加评价,但每个人的出身都是无法选择的。我们能做的,就是把人生掌握在自己手中。尤其你的年龄这么小,可以说人生才刚刚开始。”周品叙说完这番话,把面前的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用比平时更慢的语速说:“其实我的原生家庭也不是富足友爱,也充斥着狭隘争执。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开始懂得跟他们和解。他们不是底色卑劣,而是生活所迫。温柔、宽容、松弛感、眼光……这些本来就需要经济条件支撑,常年奔波在温饱线上,他们自己也过得很促狭。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教育你,而是当你能够开阔视野,理解人性的多面,纵观全局去看待人和事,自己能够舒服一点。不然钻牛角尖,痛苦的是自己。有的时候你不放过别人,其实是不放过自己。”
组长说:“我父母不缺钱,只是鸡娃得厉害。他们觉得学习不好就等于垃圾,等于没价值。不是都说父爱如山、母爱是无条件的,可是为什么我学习好就是个宝,成绩不好就成了畜生。”
她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了很久的愤怒,也带着深深的困惑。
周品叙在心里沉默了。
他不是专业学心理学的,能开导的已经开导了,能共情的已经共情了。
流程走完了,他跟她说:“你去公司的心理咨询室跟那里的老师聊一聊,也许会对你有帮助。”
组长点了点头,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轻快了几分。
周品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一个下午谈了两个人,一个是因为贫困而绝望,一个是因为高压教育而崩溃。
他拿起手机,给谭玉帆发了条消息:“小朋友,过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