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天,周品叙一直在整理自证的材料。
他把那篇被指控的文章从电脑里调出来,逐段逐句地核对原始脚注、底稿版本、投稿邮件的时间戳。
又把自己博士期间的选题报告,和五年前校刊上的初稿扫描件一并整理进同一个文件夹里。
每一份文件都被他用标签按年份和类型分好类,连当初被编辑精简注释格式时的那封邮件往来都截图了。
他明白谁主张谁举证,也从来不喜欢陷入自证。
以前有人在会议上质疑他的一个观点,他只是笑了笑说:“你回去查查原文。”
连辩都懒得辩。
但这次不一样,他不能被动等待救援。
他也要相信公正,相信那些坐在评审席上的同行能分辨什么是抄袭、什么是通用术语。
资料分别发给了该发的监督小组邮箱,每一封邮件都附了简短的说明。
做完这些,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开车去公司接帆帆下班,随后跟她去了约好的饭店。
包厢里,谭父谭母都已经到了。
谭父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还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样。
谭母正拿着菜单跟服务员确认菜品,看见女儿进来,赶紧招手让他们坐。
替帆帆拉了椅子。
刚坐下,帆帆没有寒暄,没有先点菜,连外套都没脱,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开门见山地说:
“爸,周总被人给举报了。你知道这事吗?”
谭父端起白开水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回桌上,不紧不慢地说:
“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没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
“爸,话不能这么说。”帆帆的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但依然稳得住,“我知道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从来不会缺席。可是口号喊得再响,摊在谁身上谁难受。”
“摊在外人身上,我也可以跟着喊两句,觉得这是正本清源的好事。”
“可万一摊在我们周总身上,缺席个三五十年,伸张正义的时候他都退休了。”
“人生有几个三五十年?这期间他不能上班,工资被冻结,文章不能发,这些磨难挫折是多少钱能弥补的?”
“你问他吧,不用问我。”谭父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周品叙身上。
以前女儿每次求他,他都会心软,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要嫁个他,他心软了;
她要他帮忙运作公司,他心软了;
她在电话里哭着说“爸你得帮帮品叙”,他心软了。
可此刻看着女儿这副天真急切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成年人都得为自己的生活承担,他没法替他们兜底一辈子。
有些道理他以前舍不得让她明白,现在到了该明白的时候了。
“我问过他了,所以才来问你。”帆帆没有退缩,声音反而比刚才更笃定了几分,“他工作出了状况,我最近上班也心神不宁的。”
“昨天上班的时候走神,一个错别字没挑出来,导致一整天无精打采。”
“幸好我是公司新手了,几个同事主动帮我分担了工作,不然就算不赔偿损失,也得记大过。”
“成年人都有义务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不能让它影响到家庭。自己没能力就把工作上的坏脾气带到家里,这样的男人怎么能依靠?”谭父的语气重了几分,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到了周品叙身上。
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对品叙的敲打,但当着全家人的面,他只能说给女儿听。
“爸,你别冤枉他。”帆帆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背挺得笔直,“他什么都不肯说,是我威逼利诱追问了好几次,他才怕我担心勉强告诉我的。”
“他没有把坏脾气带到家里,是我把坏情绪带到单位。要怪你就怪我。”
谭母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从这些你来我往的话里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
她急得连筷子都放下了,转过头看着自己老伴:
“老头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品叙被人举报了?”
“你要是有这方面的老同事,帮孩子想想办法。”
“他不容易,品叙从农村考上来,能有今天全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拼出来的。”
“你不能在这见死不救,还说风凉话呀。”
“吃你的饭吧。”乔父不悦地皱了皱眉,把筷子从桌上拿起来塞回老伴手里,“我跟他在不同的系统,教育系统和龸政系统隔了几层。”
“插手太多反而落人口实,到时候别人说品叙是靠前老丈人的关系才洗白的,对他更不利。”
“这段时间就当休息了,既然没什么问题,也不怕查。”
周品叙的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好,我知道了。以后会更谨慎的。”
但他知道,有些话说出口了就收不回来,有些事情在这顿饭之后会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