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周品叙刚把文件收拾好,手机就震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办公室走,心里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刚才早会上谭玉帆一直低着头玩手机,他就知道这小家伙没干好事。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先看见的是副总。
她站在办公室桌前,手里攥着一团揉得皱巴巴的纸巾,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睫毛膏糊了一圈,在下眼睑上晕开两团乌青。
她看见周品叙进来,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纸巾按在眼角上,抽抽搭搭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怎么了?”周品叙把文件放在桌上,目光在人身上扫了一圈。
一个哭得说不出话。
对面的人不说话,只是一味抹眼泪。
她的纸巾已经湿透了,又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新的,按在鼻子上擤了一下,然后继续抽泣。
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机拿过来,翻到教职工群的聊天记录,递给周品叙。
周品叙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到发的“有关系就是好啊”;
然后看到谭玉帆秒回的“再好也没你嫁个好老公好啊”;
再看到后面那几句“上梁不正下梁歪”、“你需要被电一电”,眉头越皱越紧。
他把手机还回去,心里却在想——
这小家伙打字速度是真快,吵架的时候逻辑居然还能这么清晰,每一句都戳在对方的痛处上,简直是天赋型选手。
对面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我活了小半辈子,还从来没有被人指着鼻子骂,丢过这种人。”
“私下里说我两句也就得了,我也不是那心胸狭隘的人,可是在群里当着这么多领导同事的面,这么挖苦我,让我以后怎么在单位待?”
“我进公司以来对工作兢兢业业,每次开会我都准时参加,从没得罪过任何人。”
“她一个下属凭什么这么骂我?”
周品叙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心里只想到一件事——这丫头是为了自己出头。
她说出去的那些话,随便哪句拎出来都够在公共群里炸一场的,但她压根没想过后果,只想着护他。
他的崽崽,如果自己不护着,那别人不是欺负得更狠。
他不能让她受了委屈,还要她忍着,更不能让她为了自己的事,被人指着鼻子骂。
他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讨论一个简单问题:
“谭玉帆也不是无缘无故莫名其妙,突然上来就针对你。”
“你待这么久,也算桃李满天下,所以你应该有起码的共情能力。”
“如果你被别人指桑骂槐,你的得意门生是不是也忍不住护着你?除非你没有得意门生。”
副总一噎,纸巾停在半空中,显然没想到周品叙会这么说。
她瞪大了红肿的眼睛,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我当时就随口一说,又没有针对谁。”
“她这么嚣张,就是惯的。”
“周总,如果你平时看我不顺眼,我希望你当面指出来,而不是让下属当打手,暗搓搓地搞背后的小动作。”
“你不觉得这样很卑鄙吗?”
周品叙微微蹙眉。
这女人哭成这样,脑子倒还转得挺快,几句话就把矛头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别人身上了。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
“你冷静一下。大家都是老同事了,不是第一天参加工作,更不是三岁小孩。”
“如果你那句‘有关系就是好啊’是随口一说,那她回的那几句可能也是随口一说。”
“你也别往心里去,大家各退一步。”
“你要是觉得下属不能跟领导顶嘴,那领导也不能在群里阴阳同事,这两个标准应该是一样的。”
副总气得涨红了脸,她把手里那团湿透的纸巾往桌上一摔:
“你就这么是非不分是吧?我算知道她一个下属为什么敢这样了——有其师必有其徒。上梁不正下梁歪,她说的一点没错,只不过这根歪的不是我。”
“我要她给我道歉,这事就算翻篇了,大家以后还是同事。”
周品叙挑了挑眉:“可以啊。你不是有她联系方式吗?你跟她说就行。”
“如果她不同意,你找她爸。”
“如果她父亲愿意的话,那她就道歉,我没意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诚恳,像是在出谋划策。
副总石化了,下巴搁在手背上不停摩挲。
找谭家,找谭理承谈谈——
那位捐了一栋楼、派秘书来把举报信压回去的谭总,被请过来只是为了让她女儿给一个公司副总道歉。
想起了秘书那句不紧不慢的“我来都来了”,背脊一阵发凉。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周总,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退一步。”
周品叙接话接得飞快,好像等的就是他递这个台阶:
“行。那你在群里主动说三道四的事就算了,我不计较。”
“大家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改了就行。”
他没错,帆帆没错,但既然你让我退一步,那我退一步,条件是她也得退。
周品叙问:“还有事吗?”
副总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转身走了。
指望他怜香惜玉当圣父,想什么呢。
自己有错在先,阴阳怪气的时候可没想过给他面子。
帆帆替他讨回来,他要是当众训斥帆帆,那才叫是非不分。
更何况他太清楚了,帆帆如果不是她先拿他说事,根本懒得跟这种人多费口舌。
是那个人自己非要跳出来当出气筒,怪谁。
他推开门,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今天下午没事,回家给帆帆种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