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没去食堂,谭玉帆带他去了公司附近小巷里的一家网红店。
这家店藏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招牌是手绘的卡通字体,门口摆了一排多肉植物和一只招财猫,玻璃窗上贴满了拍立得照片,和花花绿绿的贴纸。
周品叙一进门就被满墙的霓虹灯晃了一下眼,坐下之后翻了翻菜单,发现这家店基本上没有正经中餐。
全是些汉堡、炸鸡、薯条、大福、寿司、三明治这类年轻人喜欢的东西,每一道菜旁边都配了手绘插画和俏皮的文案。
他实在难以下手,就把菜单推给她。
谭玉帆轻车熟路地点了两份火炙寿司、一份大福拼盘和两杯手打柠檬茶,然后拉着他上了二楼。
楼上是一个个小包厢,他们那间的墙上贴满了爱心形状的便利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片彩色的鳞片。
周品叙坐下来的第一反应是移开目光——
他本能地觉得这是别人的隐私,不该随便看。
“宝宝你看吧,写都写出来了,而且是匿名的。如果真是隐私,就不会粘在这儿了。”谭玉帆抿着唇笑,看他那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样子实在可爱。
她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和一张空白的便利贴,低头写了起来,写完之后站起来把便利贴贴在了墙上那片彩色鳞片的最上方。
周品叙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希望帆帆永远是老周的小心肝”。
她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很认真,像是小时候练过描红。
“其实你字也挺好看的,能看出幼功。”周品叙说。
谭玉帆嗔了他一眼。
她原本想嫌弃他不解风情——自己写了这么甜的情话贴在他正对面的墙上,他却只评价她的字。
可转念一想,他这样的男人总是不习惯于直白的表达,他能夸她的字,就已经是在用他的方式回应她了。
她把笔和一张新的便利贴推到他面前:“你也写。”
周品叙拿起笔,几乎没有犹豫,在便签上写下了一行字。
谭玉帆凑过来看——帆帆永远是老周的小心肝。
跟她写的那张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没改。
她撅着嘴说:“敷衍。你干嘛抄我的。”
周品叙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没抄。这不是心愿墙吗?说明我们俩的心愿是一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谭玉帆把那张便利贴拿起来,放在自己写的那张旁边,两张并排贴在一起,像一对歪歪扭扭的蝴蝶。
等着上菜的时候,周品叙的目光在墙上扫了一圈。
那些密密麻麻的心愿里,有“希望毕业季不是分手季,我们可以谈一场永远不分手的恋爱”;
有“考研成功,上岸上岸上岸”;
有“留在海城,找到好工作,把爸妈接过来”。
每一张都是一个年轻人把自己最柔软的心事摊开了晾在墙上。
他收回目光,因为寿司已经到了。
谭玉帆把木质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指着上面那些用火枪炙过的三文鱼和鳗鱼:
“我知道你肠胃不好,所以特意点的火炙全熟。这种是喷枪烤过的,表面都熟了,你不用担心拉肚子。”
上次在旅游城市吃生腌让他半夜蹲马桶的画面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周品叙心里一暖,夹了一块三文鱼寿司放进嘴里。
火炙之后的三文鱼表面微焦,内里还是软的,米粒捏得紧实,醋的比例恰到好处。
虽然他还是更习惯中餐——那种米饭配炒菜、汤汤水水的吃法,但这种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谭玉帆也夹了一块鳗鱼寿司,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忽然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在桌上,认真地看着他:“宝宝,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周品叙也把筷子放下。
“怪我在群里跟人吵架。我知道那女人肯定找你告状去了,她是不是哭了?她哭起来是不是特别难看。”她问。
“你又不是神经病,无缘无故去怼人。”周品叙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
茶是冰的,酸酸甜甜,喝下去嗓子眼一阵清凉。
谭玉帆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她的掌心微凉,贴在他额头上,像一片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薄荷叶。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定他没发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他哑然失笑。
“以前你会教育我,不许这个不许那个,不能跟人发生冲突,不可以不礼貌。会让我去给她道歉。上次在巷子里我跟探店博主吵架你训了我,在医院里我说她不好你也训了我。每次都是我不对,每次都是我先挑事。”她把他的筷子从桌上捡起来搁回筷架上,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说,“今天开会你用纸团弹我,我以为会议结束你肯定要教训我了,我都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那你会去吗?”周品叙看着她。
谭玉帆想了想:“会。但是我会委屈。”
她会去的——只要他让她去,她可以低头,可以道歉,可以对着那个在群里阴阳怪气自己女人说“对不起我错了”。
但她也会委屈,会在道完歉之后一个人躲到花坛边上坐好久,拿手指在水泥地上画圈。
“我不让你委屈。以前是我不好。”周品叙说。
谭玉帆眼眶一热。
那女人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还是又添油加醋了,还是他今天早上在她家煎蛋时被油烟熏坏了脑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好得好像不认识他了。
她站在他旁边,手指揪着他衬衫袖口那枚扣子,低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窗外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了一串,楼下的店员喊了一声“两份大福打包带走”,柠檬茶里的冰块慢慢融化,在杯壁上凝出一圈细密的水珠。
她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不想离开这个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