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叙低头看着她。
他把脸靠过去,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她说的那种小黑屋大概不是想象中那种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谭家的别墅里大概不会有那种地方,也许只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储物间,或者关了灯的书房。
但对一个幼小的孩子来说,不管是储物间还是书房,黑暗就是黑暗,恐惧就是恐惧。
没吓出幽闭恐惧症,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不是在为谭理承开脱,只是他如今已经到了大人和孩子都能理解的年龄——
谭理承不是一个暴力狂,他工作忙又思想老派,不知道怎么教育一个乖张任性的女儿,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帆帆又倔,从来不肯低头,父子俩就这么拧巴上了。
一个关,一个挨关,一个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一个打死也不认错。
“那你当时就不能服个软,认个错?”周品叙问。
“我才不要。我没有错。”谭玉帆抬起脸,下巴微微扬起,那个倔强的弧度跟被他用粉笔弹额头时一模一样。
周品叙笑了,把她额前蹭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嘴唇在她发际线边缘轻轻印了一下。
“好好好,帆帆没错。”
谭玉帆心里觉得好奇怪。
每次被教育的时候,她就想跟人对着干——
她爸让她认错,她偏不认;
同事让她道歉,她偏不道。
可是被包容、接纳、理解、共情的时候,她又惭愧,开始懂得反思自己的不对。
他替她在副总面前挡了那一刀,她反而主动提起了自己小时候捉弄家庭教师的事。
于是她小小声地说:“我也有做错事的地方,不应该捉弄家庭教师。以前有个教英文的老师,说话带口音,我就学她,把其他来做客的小孩都逗笑了。后来她辞职了,现在想想她肯定很难过。”
周品叙嗯了一声,进一步引导说:
“你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就很棒。很多人活了半辈子,依旧偏执盲目,永远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总是指责他人。你能在十九岁的时候就学会反思,说明你比大多数人都清醒。”
“我在你眼里好像突然多了很多优点。不管做什么你都能找到好的方面来夸奖——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以前你总训我,现在你都不训我了。”谭玉帆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周品叙不说话,就当他默认了。
窗外的云层渐渐变薄,飞机开始缓缓下降,舷窗外已经能看见中原腹地广袤的平原上,那一片片规整的农田,和纵横交错的高速公路。
飞机平稳降落在草坪上——不是民航机场,是谭家私人的起降点,停机坪旁边就是一整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高尔夫草坪。
舷梯放下来的时候,谭理承的专职司机已经在车旁等着了。
黑色迈巴赫,车身擦得锃亮,车灯在午后阳光下反着温润的光。
司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站得笔直,看见两个人走下舷梯,微微欠身,叫了一声:
“大小姐。”
“周先生。”
然后拉开车门,“谭总让我先送二位回别墅休息。夫人已经在家等着了,说给大小姐炖了银耳汤。”
谭玉帆忽然停住脚步,看了周品叙一眼,然后转向司机。
“不着急。妹妹这会该放学了吧?你直接拉我们去她学校接她放学,然后一起回家。”
司机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替她拉开车门。
周品叙坐进后座,谭玉帆跟着挤进来,顺手把中间的扶手收上去,又把自己贴回他身边。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机坪,沿着两边种满法国梧桐的私家车道往市区方向开去。
她靠在他肩膀上,手指在他掌心里画着圈,嘴角始终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