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玉帆坐在周品叙旁边,穿着一条雾霾蓝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耳后别着他从跳蚤市场给她买的簪花发卡。
面前那盘松露焗龙虾几乎没怎么动,只是拿着叉子把配菜的芦笋拨来拨去,偶尔抬眼扫一下桌上那些推杯换盏的商界大佬,然后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自己盘子里。
酒过三巡,谭太太凑近丈夫耳边,伸手小幅度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
“理承,我总觉得女儿看周总的眼神不太对劲,好像有点过于信任和依赖了。”
“她从来不用那种眼神看别的男人,以前在中学的时候连男同学都不理。”
她是女人,所以她懂女性。
那种亮晶晶的眼神,不是尊敬的眼神。
她经历过那个年纪,也曾用同样的目光注视过她年轻时最仰慕的企业家——后来成了她的丈夫。
谭理承没有女人那些幽微的心理路程。
他为人精明,但他的聪慧都是放在了生意上,放在那些合同谈判和商业布局上的。
对于家庭关系,他更习惯用最简单的逻辑去理解。
他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太太的手背,夹了块鲍鱼放进她碗里:
“别瞎担心。闺女懂得尊师重道,总好过上房揭瓦。她把别人气哭了你就满意了?”
“孩子嘛,不是都这样?你记得老三小时候,在家里啥都不怕,蛇都敢抓。”
“一上了幼儿园,乖得小手都得背过去,饭也得吃干净。”
“他们那个幼儿园老师看着柔柔弱弱的,说话声音也不大,就是能治他这个顽皮捣蛋。”
“咱也不知道人家用了什么招,只能说一个猴儿一个栓法。”
谭太太见丈夫都这么说了,不好再说什么,心底却隐隐泛起不安。
丈夫在生意场上看人极准,对女儿却总是慢半拍——他到现在还以为女儿只是“尊师重道”。
但她毕竟是谭家的女主人,不会在宴席上当众驳丈夫的面子。
她收回手,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端起酒杯跟对面的客人碰了一下,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女儿那边多看了一眼。
她放下酒杯,转向周品叙,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闲聊家常:
“周总是哪里人?”
谭玉帆抢答,语气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自豪:
“总裁是西北人,从农村考上海城大学的,白手起家建立周氏集团,全靠自己。”
谭夫人面带微笑看了女儿一眼,心底却有一丝微妙的尴尬,还有更加微妙的担忧。
她问的是周总,答话的却是自己女儿——
她这个做母亲的还没说什么,女儿已经急着替他说话了。
谭玉舟乖巧地坐在母亲旁边,夹着面前的菜,安静地听着长辈们说话。
周品叙接过话头,语气不卑不亢:
“西北的。小时候在乡下长大,后来考学考到了海城,就留下来了。”
谭夫人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微微颔首:
“西北和中原,倒是隔着不远。我们理承做生意也常跑西北那边,那边的风土人情很淳朴。”
她说完侧过头吩咐旁边的佣人添酒,又转向周品叙说,“周总今晚就住下吧,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再去城里住酒店反而辛劳。明天商会就开始了,得需要保存体力。今晚早些休息,明天一早司机会送您去会场。”
周品叙没有推辞,对方诚心诚意地邀请,推三阻四反而显得矫情。
他点了点头:“好,既来之则安之。这样的话就叨扰了。”
谭理承端起酒杯又跟他碰了一下,说:“周总海量。”
谭玉帆低头继续拨弄盘子里那根已经被她戳得面目全非的芦笋,嘴角却浮上来一个只有她自己懂的弧度——
周总今晚住在自己家里,跟她在同一片屋檐下。
虽然隔着好几条走廊,但已经比海城那半个多小时的车程近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