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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太太端着茶杯，目光在房间里轻轻扫了一圈。
这间客房她再熟悉不过，每一件家具都是她亲自挑选的。
床头的台灯、茶几上的茶具、落地窗前的丝绒窗帘。
此刻那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墨绿色的绒布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她收回目光，低头呷了口茶，开口时语气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都说父母偏爱老幺，在我家没这回事。”
“帆帆是长女，虽然没有被委以重任，却是跟我感情最深的。”
“因为那时候她父亲的企业还在爬坡阶段，我每天带着大女儿跟着他奔波，风里来雨里去，是真正的患难之情。”
她说到“患难之情”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周品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那时候谭理承大概还在倒腾煤炭，每天灰头土脸地跑业务，谭太太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帆帆跟在后面，坐过长途夜班大巴，住过没有暖气的招待所。
他以前觉得人会珍爱陪自己白手起家的伴侣，没想到父母也会偏爱陪自己风雨同舟的孩子。
他说：“这很难得，我也很钦佩。我幼年生活的环境里，有很多留守儿童。”
“父母出去打工，在外面生了二胎，把老大接到城里去，没有什么补偿心理，反而因为跟老二日久生情，处处看老大不顺眼。”
“我在乡下见过不少这样的家庭，能像您这样对长女始终如一的，确实不多。”
谭太太摇了摇头：“我不会的。只是男人是一家之主，我在这个家没有太多决定权。不然当初就不会把帆帆送到小镇去。”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个被帆帆惩治得抑郁辍学的女生，自身也有问题。”
“就算一个巴掌拍不响是悖论，她也依靠我们家完成了阶级跨越。”
“如果没有这一茬，我们也不会全权托举她出国留学深造，负担所有开销。”
周品叙无法反驳。
他当然不喜欢这种把伤害包装成恩赐的说法，但他也见过太多底层的人——
凌晨四点出来站大岗的、医院附近没有钱治病的。
底层人是没有太多选择的，甚至会放下尊严去争先恐后。
那个被帆帆欺负到抑郁辍学的女孩，如今拿着谭家资助的学费在国外读书，等她毕业之后拿着海归学历进入职场，确实完成了她父母一辈子都无法完成的阶级跨越。
他想起自己读初中时村里那个被富家子弟打了一顿的同学，后来对方家里赔了一笔钱就息事宁人了。
那个同学现在在镇上开杂货铺，偶尔回村碰见，他还笑着递烟说“当年要不是挨那顿打，也没有本钱做生意”。
他不知道该为这种黑色幽默感到悲哀还是庆幸。
谭太太见他沉默，也不追问，继续说：
“我宠着帆帆，所以哪怕大小姐嫁给保安也不会反对。往前推五六十年，我们家还配不上保安呢。”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笑声慢慢收拢，语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分，“但问题的关键是，基因。周总，你也有孩子，你愿意让你的小孩跟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偏执型人格、沟通都无法进行的底层人交往吗？”
“尤其对于女人来说，喜欢就是一种感觉，是排卵期被激素操控，过了那个阶段，激情退去，就什么都不剩了。”
“但是如果要为激素操控的那几分钟赔上一生，就太不值当了。”
“谭家可以兜底，但我舍不得我孩子受苦，尤其是吃这种没必要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