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叙在心底叹了口气。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之前谭理承在微信里说“不想跟一帮水蛭结亲家”,如今谭太太换了一种更温和、更女性化的说法,表达的却是同一个意思。
基因、激素、底层人——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恶意,却比任何脏话都更让人心头发凉。
她说的是“没有太多决定权”,她说的是“我们配不上保安”,她说的是“都过去了”——
每一句都把自己放在一个柔软低微的位置上,但每一句的落脚点都在他这里。
她不是来指责他的,她是来告诉他:你是好人,你对帆帆好我知道,但你的基因不属于这个圈子。
他可以反驳偏见,但他无法反驳一个母亲说“我舍不得我孩子受苦”。
“我没有小孩,但是我能理解你。”他说。
谭太太抿唇一笑。
她那句“你也有孩子”是故意的,她知道他没有孩子——
帆帆大概早就把周品叙的资料背得比期末考试重点还熟,她这个当妈的又怎么会不知道。
她用这句话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他:你是外人,你不是这个家庭的一部分。
“她父亲敬重你,除了跟文化人有往来有利于自己的商业形象,也是感激你帮助帆帆走正路。”
“周总,你大概不知道——帆帆高二那年在学校礼堂听完你的讲座,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一整个周末的诗。”
“后来她跟我说,妈,我想考海城大学。那时候她在小镇上的成绩只够考个三本,我们都觉得她异想天开。”
“但她是真的一门心思开始学,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把自己从年级倒数一路拼到全市前几名。”
“你是她的贵人,这份恩情我们全家都记着。”
谭太太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但谭家一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不会让人欺负我女儿,谁都不行。谭家热心公益,也护短,不冲突。”
周品叙叹了口气。
她说的是“护短”,说的是“谁都不行”。
她的话里始终带着两层意思——感激是真的,警告也是真的。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语气平静而诚恳:
“嗯,我跟你们的心意是一样的。希望帆帆能快乐、自由。孩子从来不是父母的附庸,也不是谁的工具。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有自己的主体性,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尽人事,听天命吧。”
谭太太点了点头:“是呀,按照她本来的样子去爱她。如果她是想做全职太太,我不会强迫她做事业型女强人。如果她愿意为理想努力,也不会勉强她必须进入婚姻。”
“她想怎样都行,只要她开心——只要那个人配得上她。”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站起来,把茶杯搁在托盘上。
“在这里不需要拘束,当成自己家一样就行。”
“谭家最尊师重道,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如果没有及时找到我,跟管家或者佣人说也是一样的。”
“明天司机会在门口等您,商会那边早餐也有安排。”
“感谢谭太太。”周品叙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目光意味深长,然后微微一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棉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周品叙靠在椅背上,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沉默了很久。
谭太太说了“谁都不行”、“配得上她”、“基因”、“激素”——
他把今晚的对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发现她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他的名字,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在他能感知到的那几个骨节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