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板起脸孔,语气里带着为父的威严,却也藏不住那份欣慰:
“行,工作要紧,刚进公司更不能松懈。你是大姑娘了,好好做事,别总跟上司对着干。”
“她没有叛逆不听话。新人考核是部门第一,这个月还被选中参加了周氏集团的招聘宣传片拍摄,给公司当形象代言人。”周品叙替她把话接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会议上客观评价一个表现出色的下属,但谭玉帆知道他是在父亲面前给她长脸。
谭理承终于收起了板起脸孔,眼角笑出了细纹,嘴上还在谦虚,眉眼却全是骄傲:
“都是周总教导有方,不然犬子何德何能。”
“她现在工作了倒是收敛不少,可上学那会儿是真不让人省心。她以前那些老师哪个不是被她气跑的?外文课睡着了,把老师气哭;”
“数学课嫌题目太简单,把老师气走;”
“钢琴课弹着弹着就不弹了,跟老师说‘你弹得也没多好’——这些事我都记着呢。”
谭太太走过来,拉起女儿的手。
她今天穿了一身端庄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刚才在宴席上应对各路宾客滴水不漏,此刻却只是一个盼着女儿回家的母亲。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谭玉帆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好几个月的思念:
“今年十一回家啊。过年你都没回来,我和你爸心里可不是滋味了。”
“你妹妹天天念叨你,说你上次教她写诗还没写完。”
“老三也问了好几次姐姐什么时候回来,说想让你带他去看那个新开的科技馆。”
谭玉帆心里不想答应。
她还想趁着漫长的假期跟周总游遍大江南北——去看冬天的海,去听春天的雨,去走那些他在诗里写过,但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而且她被流放在小镇的那几年,也没有回家过年,也是在外面孤单地求学,没有团圆。
那时候没人问她什么时候回家,现在倒想起来要她回去了。
她看着母亲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那些到了嘴边的拒绝忽然说不出口了。
那双眼睛跟镜子里自己每次想求周总多留一会儿时的眼神太像了。
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懂得换位思考了——大概是跟周总在一起久了,被他身上的温度慢慢捂热了,心里那块结了霜的地方也开始融了。
她低下头,把母亲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轻轻晃了晃:
“再说吧,有空我就回来。或者赶上集团组织公益活动、志愿服务、支教什么的,就得冬天再说了。”
她也就是找个借口,给自己留条后路——
休息的时候可以回来,也可以不回来,到时候看情况。
没想到谭太太瞬间紧张了,她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把女儿的手腕攥得紧紧的:
“帆帆啊,你可别去。你这细皮嫩肉的,咋能给那些老头老太太做浆洗的工作,倒屎倒尿的。”
“在家都舍不得你磕碰一点,咱们谭家要做善事,直接捐钱捐物就行了。”
“你上次去那个孤儿院发玩偶,我看你回来之后好几天都不开心,是不是被那些孩子吓着了?”
她越说越急,又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支教更不行。穷山恶水出刁民,你不知道那出了多少不能见人的新闻。”
“你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最后出了事,那家人还反过来讹我们。”
“妈不是吓唬你,是真的——”
而且以帆帆这个不惯毛病的脾气,遇见乡下的小土狗,真对上,伤了人家,舆论又要说权贵压人了。
本来是去做善事的,要么受委屈,要么背黑锅,都犯不上。
“行了,住了吧你。”谭理承打断她,把太太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闺女有这个心是好的,锻炼一下没坏处。”
“老三就是太小,不然我还让他吃点苦呢。”
“没经历我们那个年代人的艰苦奋斗,哪儿能珍惜今天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我当年在建筑队搬砖头,一天只吃两个馍,手上的茧子磨破了长好了再磨破,才有了今天。”
“孩子们太享福了,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好处。”
谭太太瞪了他一眼:“你还说!暑假给儿子安排那个军队夏令营我就很反对了,那么小的小孩站什么军姿、跑什么障碍,回来晒得像非洲人。你要是敢让帆帆也去,我跟你没完。”
谭理承被太太当众数落,也不恼,只是笑呵呵地举了举手做投降状。
周品叙看着这对夫妻拌嘴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他想起母亲多年的好友林姨,以及她丈夫陈叔平日里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陈叔在外面是一言九鼎的封疆大吏,回到家被林姨数落“你说得轻巧”也只能搓手干笑。
看来再厉害的人物,在老婆面前也就是个普通人。
他已经带着帆帆先离开了,谭玉帆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争执的父母。
母亲正用手绢擦眼角,父亲正拍着她的肩膀劝她,弟弟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冒了出来,穿着那身商会宴席上刷了一晚上存在感的小西装,正踮着脚给母亲递纸巾。
她转回头,快走了两步跟上周品叙的步子,手背在身后,小拇指悄悄勾住了他大衣口袋的边缘。
会场外面,中原午后的阳光正穿过梧桐树层层叠叠的叶片,在他们前方铺开了一条斑驳的光路。
商会那边还有收尾的后续工作,谭理承和谭太太各自被一群商界朋友围着寒暄,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周品叙和谭玉帆先回了别墅区取两个人的行李箱。
车子刚停稳,管家已经从门廊下迎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拎行李箱的年轻佣人。
周品叙的行李箱和谭玉帆的登机箱并排摆在玄关,都已经提前收拾妥当。
连充电线和那本在客房里看了两页的书都妥帖地收进了侧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