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两张头等舱机票,双手递过来:
“大小姐,周先生。这是今晚的航班,时间不会太赶,到了机场还能在贵宾室休息一会儿。”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是那辆上午坐过的敞篷车,“车已经备好了,后备箱里放了些厨房准备的零食点心,路上饿了可以先垫垫。”
“周先生,大小姐,真的不用司机吗?”
谭玉帆接过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不用。我开车就行,等逛完了找个机场随便停一下,告诉你,你找人取回来就行。”
管家想说“大小姐亲自开车辛苦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在谭家干了多年,太清楚这位大小姐的脾气——
不喜欢话多的人,不喜欢被人当成小孩照顾,更不喜欢听那些不走心的恭维。
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帮大小姐把登机箱放进后备箱,又把厨房准备好的那几盒便于携带的零食放进后座。
然后退后一步,微微欠身,目送敞篷车驶出庄园大门。
车子沿着来时那条梧桐大道往外开,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只小老虎不知什么时候又从树林里窜出来了,追着敞篷车的尾灯跑了好一阵,四条短腿在草坪上倒腾得飞快,最后在庄园大门口停下来,蹲在那里目送他们远去。
周品叙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金色影子,忽然想到谭理承说老三在家里什么都不怕,蛇都敢抓。
他随口问了一句:“你父亲好像很器重你弟弟。”
“是。那只小老虎就是他喜欢才养的。他从小就喜欢动物,我爸拗不过他,托了好大的人情才弄来。”谭玉帆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弟弟喜欢一款新出的游戏机。
周品叙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已经变成金色小点的老虎。
“这确实很溺爱了。老虎毕竟是猛兽,就算从小养到大也可能伤人。万一哪天应激了,驯养它的人反而最危险。”
“从小养到大应该不会吧,对饲养员有感情。而且家里准备了驯兽师和麻醉枪,真有突发情况会制止。”谭玉帆说完打了转向灯,敞篷车拐上一条他没见过的小路。
周品叙没再说什么。
悲剧发生只有一瞬间,不管伤了还是残了,后悔都来不及。
但也许是自己过于谨慎了——猎犬也有危险,依旧有很多人养;
马也会踢人,骑手照样天天往马场跑。
有了这么多准备工作,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敞篷车穿过中原市区的繁华地段,高楼渐渐变矮,马路渐渐变窄,两旁的梧桐被老式电线杆取代,杆上密密麻麻缠着好几圈电线,像一张被遗忘在城市规划图之外的蛛网。
谭玉帆把车停在了巷口,拿了钥匙说:
“车子开不进去了,就在这停吧。我带你看看我以前的家,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周品叙跟着她下车。
迎面而来的是一排错综复杂的电线,几根竹竿从二楼的窗户伸出来,上面晾着刚洗好的被单和睡裤,水珠滴在青石板路面上,在正午的阳光里蒸出细密的水汽。
一楼临街的门面开着一家卖炒货的小店,门口摆了几只麻袋,里面装着瓜子和花生,老板正拿着苍蝇拍打瞌睡。
隔壁是公用厨房,几个阿姨正围着煤气灶炒菜,辣椒下油锅刺啦一声,呛得人想打喷嚏。
再往里走,楼梯口堆着几辆落了灰的自行车,墙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502换煤气”。
谭玉帆轻车熟路地穿过这些杂物,挤上那截又陡又窄的楼梯。
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拐角处那扇蒙着灰的小窗透进来一束混着尘埃的光柱。
她走在前面,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在那些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凹陷的边沿上。
上了三楼,她从包里摸出一把生了铜绿的旧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圈,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周品叙跟着走进去,站在她身后,看见一间不大的屋子。
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布艺沙发,扶手上的绒面已经磨得发白,沙发前面是张瘸了腿的矮桌,桌脚垫着几本旧杂志。
墙角摞着几个纸箱,里面大概装着些不常用的杂物。
最显眼的是那扇窗户——窗户正对着隔壁单元的晾衣杆,邻居晾的碎花床单和几件褪了色的T恤就在一臂之遥,阳光透过布料晒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映成一种温柔的、褪了色的暖黄。
这里跟谭家的庄园别墅天壤之别——那边有落地窗、人工湖、独立的衣帽间和卫浴,这里连独立的厨房都没有,上厕所得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
谭玉帆说:“后来家里可以买得起无数个这种房子,他们也没舍得卖,也没有修缮,还保留着以前的样子。”
就好像这间屋子是他们谭家创业史的一枚标本,被原封不动地保存在这座城市的褶皱里。
周品叙站在这间旧屋里,禁不住想起帆帆幼年生活的样子。
那时候谭理承大概还在倒腾煤炭,每天灰头土脸地跑业务,谭太太带着帆帆挤在这间筒子楼里,晚上公用厨房里几个阿姨抢灶台,帆帆就踮着脚尖帮妈妈端菜。
她那时候大概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不点,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被邻居阿姨捏脸蛋,被楼下杂货铺老板送糖吃。
就算淘气,也一定特别可爱。
他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个已经风化成灰白色的塑料花盆,手指沾了一层细密的灰。
谭玉帆从他身后绕过来,靠着窗台,看着窗外飘动的晾衣架,忽然开口说:
“其实我不是生来就住别墅的。我四岁以前就住在这儿,那时候我爸还在跑业务,我妈带着我每天去公用厨房做饭。”
“后来我爸生意做起来了,我们从这儿搬到电梯房,又从电梯房搬到别墅。”
“但不管住在哪儿,他们永远都在忙,永远都不在家。”
“只不过以前在筒子楼里忙,后来在别墅里忙——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