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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谭太太昨晚说的“风里来雨里去”，想起谭理承说“没经历我们那个年代人的艰苦奋斗”。
他们都是从这间筒子楼里走出去的，后来住进了庄园、开上了私人飞机、给儿子养了老虎。
他们对帆帆的控制和纵容、忽视和补偿，也许都能在这间旧屋里找到答案。
眼前这个女孩子从来不是被娇惯坏的富家千金，她是跟着父母从最底层打拼上来的创业者的孩子，身上流着那种不服输的血。
只是这种底色后来被庄园、保姆、国际学校和无上限的信用卡一层一层地盖住了，变成了旁人眼里的刁蛮任性。
他大概是看到了那些被覆盖的东西——那个在公用厨房里帮妈妈端菜的小不点；
那个被关在小黑屋里死也不肯认错的倔脾气；
那个在半夜偷偷爬起来、钻进客房听家庭教师呼吸声的孤单少女。
这样的帆帆让他反而觉得更生动了。
不是因为她“本可以”是怎样的，而是因为她本来就是这样的。
他正想着，谭玉帆忽然从窗台边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了一闪而过的雀跃，那种属于童年记忆的、放下了所有防备的雀跃。
“周总，你转过去。我们玩捉迷藏吧，你来找我。”
说完不等他回答，人已经跑了。
周品叙失笑。
果然是孩子心性——都二十四岁了，带他回到自己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第一个想玩的还是捉迷藏。
他听见身后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跑远，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又好像是阳台那边传来的动静。
他配合地转过身去，开始在这个不大的屋子里一间一间地找。
卧室没有——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床底下也没有藏人。
阳台没有——晾衣架上挂着两件旧衣服，大概是以前留下的，衣角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目光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储物间门上。
刚才进卧室的时候那扇门是关着的，现在还是关着的，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走过去，拉开门。
储物间很小，没有窗户，黑咕隆咚的，只有从客厅窗户折射进来的几缕微弱光线，勉强照亮了门口那一小片地面。
角落里堆着几个旧纸箱，旁边蜷缩着一个人影，抱着膝盖，肩膀轻轻地抖着。
周品叙在门口站了片刻，等自己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然后走进去，弯下腰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被他拉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他把她拉到储物间外面的光亮处，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我在。”他说。
谭玉帆把脸埋进他胸口，呼吸又急又乱，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砰砰砰地撞着他的胸腔。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衬衫，攥得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又问了一句：
“还会感觉到害怕吗？”
她在黑暗中抬起脸，窗外晾衣杆上的碎花床单被风吹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鼓成一扇柔软的帆。
她看着他的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她的手指从他衬衫上松开，滑到他手心里，跟他十指相扣。
“你在，不怕。”她说。
天色渐晚，老街上的人反倒比下午更多了。
下班回来的人骑着电动车从巷口拐进来，车筐里塞满了从菜市场带回来的塑料袋；
几个放了学的孩子背着书包在青石板路上追逐，球鞋踩过水坑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条街白天是安静的，到了傍晚反而活过来了。
谭玉帆拉着周品叙拐进街角一家馄饨铺。
铺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黄的老匾，门口支了两张折叠桌，桌上摆着醋壶和辣椒罐。
她按着他坐下，自己跑到灶台前面，熟门熟路地跟老板打招呼：
“老板，两碗鲜肉馄饨，一碗多加紫菜少放虾皮，一碗正常。”
“好嘞！闺女好久没来了，这位是？”老板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抬头看了周品叙一眼。
“我男朋友，骗你的，我老板。集团总裁。”谭玉帆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骄傲，还有细微的雀跃。
馄饨端上来了。
粗瓷大碗，汤面上浮着紫菜、虾皮和星星点点的葱花，猪油的香气混着白胡椒的辛辣，被热气一蒸直往鼻子里钻。
周品叙舀了一只馄饨，皮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咬下去汤汁在舌尖上炸开，鲜得他微微眯了眼。
他本身就是西北人，对面食更偏爱，只是家里的饭菜平日多由家政阿姨照料，她是江南人，做菜习惯清淡精致些，他从不说什么，也觉得没必要为了一口吃的矫情。
但此刻坐在这条旧街边的折叠桌前，这碗馄饨把他拽回了小时候——
母亲在灶台前揉面，他在旁边帮忙添柴，一口锅煮着水，一家人的晚饭就靠那几两面。
他人在海城，胃却一直留在了故乡。
“怎么样？”谭玉帆托着腮看他。
“确实不错。面皮筋道，馅也调得好，不像外面那些用味精提鲜的。”他说。
“这个店开了十几年了，真的奔着百年老店去的。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吃，我妈没时间给我做饭，就让我在这对付一口，街坊四邻也喜欢。”谭玉帆指了指旁边那桌正呼噜呼噜喝汤的中年夫妇，“你看，都是老街坊，搬到电梯房了还特意开车回来吃。”
她说完低头搅着自己那碗多加紫菜少放虾皮的馄饨，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汤。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平时叽叽喳喳的样子，像是回到了某个更久远的、还没有学会用刁蛮任性来武装自己的年月。
她放下勺子，忽然抬起眼睛看着他，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周总，我今天才觉得永远走出了那间屋子。”
她说的是那间黑咕隆咚的储物间，也是那个被父亲关在里面饿着肚子、倔强地不肯认错的童年自己。
今天他把她从那个角落里拉了出来，拉进外面午后温暖的阳光里。
她大概觉得，走出那扇门，就再也不用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