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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品叙不是一个习惯煽情的人。
他没有说“我为你骄傲”或者“你长大了”这种矫情的话。
他只是宠溺地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掌心落在她发顶上，她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凉，但发根处还是温热的。
他以前读过一些儿童心理学的书，当时觉得某些理论太教条；今天却在帆帆身上想起了那些话。
没想到有一天会在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身上，亲眼见证那些铅字变成活生生的血肉。
正吃着，周品叙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赵主任。
他拿起手机，侧过身子接了电话。
赵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公事公办的节奏里罕见的一丝犹豫：
“周总，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是这样的，集团下面有个刚入职不久的女员工，之前在原分公司工作期间出了意外。因为当时处理不当，送医以后虽然人抢救过来了，但留下了比较严重的后遗症，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继续做原来的岗位了。”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申请内部转岗，可前后问了其他几个分公司，都没愿意接，可能怕后续担责——”
“主要还是因为她现在正在和原来的单位走赔偿程序。几个分公司多少都有顾虑，怕人接过来以后，后续的责任也跟着落到自己头上。”
“我想着……总部这边是不是可以给她安排一个合适的岗位？”
周品叙没等他说完就听明白了。
这是想让自己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被好几个分公司拒过，又正在和原单位走赔偿程序，身体还留下了后遗症。真把人调到总部来，往后无论是工作安排、身体状况，还是赔偿纠纷出了什么岔子，接收她的部门多少都会被牵扯进去。
集团里的人大概也是觉得，这种事落到他这里最稳妥。
他是周氏集团总裁，本身就有最终拍板的权力；谭家和周家又有多年的生意往来，林姨、陈叔那边也有不少人脉。真出了什么问题，也不像普通部门负责人那样容易被推出来担责。
他不是不懂这些人情算计，但他受过的教育没有拒绝不幸者的道理。
可一个人因为意外失去了原来的工作能力，并不代表她就该连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没有。
那场事故不是她造成的，她也不是能力不够，不过是需要一个适合她现在身体状况的岗位。
他说：“好，等我回去的时候就去面试，当面了解一下情况。她现在人在哪里？还在集团吗？”
“还在，暂时住在公司安排的临时宿舍里。不过周总，我得提醒你——”赵主任顿了一下，继续说：
“这个员工一直在跟原来分公司打官司追究赔偿，双方之间有一些摩擦和利益冲突。”
“这意味着如果把她调到总部来，后面真出了什么争议，你很可能会被夹在她和原单位之间。”
“所以这不是单纯给她换一个岗位那么简单。你一旦把人接过来，某种程度上，就等于替她承担了一部分后续风险。”
周品叙明白了。
必要的时候，他可能需要替这个员工出头。
但他仍旧没有拒绝这个不幸的员工，打算向她伸出援手。
他想起自己当年从农村考出来，也是靠着助学金和奖学金才把书念完。
那时候如果没有那些愿意对他伸出援手的人，他大概现在还在老家种地。
“我明白。事故责任归事故责任，内部调岗归内部调岗，这是两回事。我也相信法律的公正。员工要追责就让她追，我们不干预也不阻挠。”
“至于岗位，只看她现在的身体情况和工作能力。只要合适，就按正常流程办。”
赵主任这才放心，语气里带了点如释重负的感慨：
“行，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去面试。她的人事资料和调岗手续我这边可以先准备起来。”
挂了电话，谭玉帆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抬眼问他：
“怎么了？”她的目光很敏锐，那种敏锐不是刻意观察，而是她对他的一切都有本能的关注——
他的语气变化、他眉心的微妙弧度，她都能第一时间捕捉到。
“没事。有个员工要转岗。”周品叙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会吧，如果这么简单，还用特意给你打电话？”谭玉帆歪着头，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品叙在心底感叹她的敏感和聪慧。
他说：“嗯，那个员工身体出了点状况，原来的岗位已经不适合继续做了。之前公司医务室用药出了差错，导致严重过敏，现在正在申请内部调岗。”
谭玉帆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了。
她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扇形眼里浮现出周品叙再熟悉不过的警惕——
仿佛父母生了二胎、她要被冷落的小孩子，那种被威胁到的领地意识从她每个毛孔里往外冒。
“你答应了？”
“她遇见天灾人祸，能拉一把，没理由拒绝。何况集团内部都已经找到我这里了，更不能把人拒之门外。”周品叙说。
他本来还想说，这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普通员工，跟她是完全不同的。
但他看到她的眉头已经拧起来了，手指在桌沿上攥得指节发白。
“你不许管她！”谭玉帆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旁边那桌吃馄饨的中年夫妇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低头继续喝汤。
周品叙原本还想跟她讲，公司出了这样的事，作为集团负责人，他不可能真的不闻不问。
但他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意识到她情绪上头的时候，得顺毛摩挲，不能讲道理。
他把声音放柔了，语气里带着哄的意味：
“好。本来也是会当成普通员工来对待。越是这种身体有残缺的人，越不能过分关注——她们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尊重。你想想，如果你受了伤，周围人都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你，你会觉得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