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玉帆还是不信,把他的手拽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像是确认他还在自己身边。
“真的吗?你这个人最同情弱者了,就像古代的文人。之前有员工家里出了事,你让人事给她申请困难补助;还有那个情绪出了问题的,你又让行政帮忙联系心理咨询。你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有人需要帮助,你就会管。”
“真的呀。要不面试那天我带你一起去,反正以后她大概率会跟你在一个部门。你比她早进公司,对这边的流程也熟一些,到时候你帮着照应一下,以同事的身份反而更自然。”他询问她的意见,让她一起参与。
谭玉帆眼睛亮了一瞬,然后马上恢复了霸道:
“好。那我帮你照顾她,你就不许跟她私下来往了。不许单独约她谈工作,不许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不许在会议上多看她一眼。”
周品叙说:“行。但你也要注意分寸,别把人吓着。新同事刚经历那么多事,心理比较脆弱,经不起你的雷霆手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只是在安排一个岗位分工,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刚才是怎样在谭玉帆面前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顺毛摩挲——
先用肯定化解敌意,再用“尊重比同情更重要”把她和新同事放在同一阵营,最后用“同部门同事”和“前辈”的身份把新同事划入她可以管控的领地。
谭玉帆这才拿起勺子继续吃馄饨。
馄饨有些凉了,但她的心情显然回暖了。
她舀了一只馄饨放进他碗里,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老街上那排旧式路灯渐次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把她碗里残留的半碗热汤也映出一小片温柔的油花。
到了机场头等舱候机室,谭玉帆困了。
她一整天经历了商会应酬、筒子楼回忆、储物间里的捉迷藏,紧绷的神经松下来,倦意就像被撤去堤坝的潮水一样漫上来。
她把登机箱推到沙发旁边,整个人窝进周品叙怀里,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闭眼假寐。
睫毛安静地贴在眼睑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谭太太的消息,温柔又宠溺:
“崽崽,零用钱够不够呀?要不要妈妈再给你打几十万?你一个人在海城,别委屈自己,该买什么就买,不够就跟妈妈说。”
周品叙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她大概是感觉到手机震动了,眯着眼睛摸到键盘,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了几个字:
“不用,已经申请到黑卡了。”
随后手机从她指尖滑落到沙发垫上,屏幕暗下去,她已经重新进入了梦乡。
他把她滑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周品叙一边搂着她,一边打开赵主任发过来的那个员工的详细资料。
屏幕上是一份转岗申请表,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证件照,女孩对着镜头抿嘴笑,两个酒窝浅浅地嵌在脸颊上。
往下翻是她的病历摘要:因破伤风疫苗过敏导致免疫系统功能受损,后续并发症包括视力下降,畏强光、畏强风。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每年换季时节母亲哮喘发作,也是怕风、怕冷,一到冬天就不敢出门。
他太清楚这种“温室里的花朵”对生活环境有多苛刻的要求。
他开始在手机上操作,帮这个员工申请无障碍宿舍——
一楼、朝南、带独立卫浴,窗户不能朝风口,空调要有除湿功能。
申请表每一项都填得仔仔细细。
填完申请表,他又给赵主任发了条消息:“她家庭情况怎么样?”
赵主任很快回过来:“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是低保户。父亲是开出租车的,母亲之前是家庭主妇,家里两个孩子,她下面还有一个妹妹。”
“不过这个员工出了事之后,妈妈也出去打工了,在超市做收银。普通工薪阶层,收入不高,勉强维持生活。”
“她的医药费有一部分医保可以报销,但后续康复和营养费都是自费的,压力不小。”
周品叙捏了捏眉心。
哀民生之多艰。
他把手机翻过来搁在膝盖上,看着候机室落地窗外面那架正在被牵引车缓缓拖离登机口的飞机,沉默了片刻。
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打字:“除去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她现在覆盖自己的医药费,好像还是很艰难吧。集团今年的困难员工特别援助,就给她吧。”
赵主任犹豫了一下才回,打字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这……还有一个,不过这个名额总部原本已经有候选人了。毕竟名额有限,之前已经公示过一次了,她现在又还没正式调过来,突然把名额给她,原来申请的人可能会有意见。”
周品叙说:“去年给的那个,后来查出来拿到援助金第二天就去听演唱会,舆论还闹得挺大——员工到底应不应该拿援助金去听演唱会。”
“当时不少人支持,说这个钱给了谁,那个人就有支配权,别人不该指手画脚。”
他那时候没有参与网上的论战,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些年轻人哪知道真正饥寒交迫的状态。
他这辈子都记得自己读大学时,为了省路费留在学校过年,食堂关门了,他拿开水泡馒头就咸菜,一顿饭能撑一天。
那个领了援助金转身就去看演唱会的员工,大概从没饿过肚子。
“这个员工以后就是集团总部的。企业用人应该更有包容性,海纳百川,而不是看她有没有给公司添过麻烦。真因为怕担责就把人拒之门外,那才是本末倒置。”
赵主任说:“好吧。”
又补了一句,“周总,您还是老样子,碰上这种事总狠不下心。不过既然您愿意把人接过来,我这边该配合的都会配合,不能只把麻烦交给您。”
周品叙还想再看看这个员工过往的业绩,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音从值机柜台那边断断续续飘过来,越来越大。
“有完没完!这个月第几次延误了?我还忙着去海城投一个标呢,耽误了你们赔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