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比档案上描述的还要糟糕。
生活不是林妹妹,不会因为病弱而风情万种。
她没有什么弱质女流的病媛网红美,相反,有别于正常人,甚至从外形上看就有些吓人。
眼睛一看就是不正常的,眼角泛红,泪液分泌似乎不受控制,刚走进来眼眶里就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哭,是病理性的迎风流泪。
喉咙附近有做手术的痕迹,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锁骨窝,旁边的皮肤有灼伤的痕迹。
脖子上的皮肤也不平整,几片浅红色的斑块从衣领边缘探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留下的色素沉着。
她穿着长袖长裤,但露出来的手背上也能看见几处相似的疤痕。
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地板上的什么东西,在赵主任示意下,坐在了会议桌对面那把给面试者准备的折叠椅上。
她抬头看了周品叙一眼,周品叙也看着她。
没有嫌弃,没有退缩,连惊讶都没表现出来。
他把档案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然后抬起眼,语气跟平时在会议上点名提问时一模一样——
平稳的、专注的、不带任何多余的同情和审视。
“你之前主要做什么?”
“短道速滑。”她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之前治疗留下的影响,“进公司之前在省队待过,后来进了集团旗下的文体项目。”
省队,那已经是专业运动员的门槛了。
从每天在冰场上训练,到如今连剧烈运动都不能做;从差一点继续往职业道路上走,到不得不重新坐进办公室学习完全陌生的工作,这种落差并不是谁都能轻易承受。
周品叙合上其中一页病历。 “你的身体情况,我大致看过了。具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该听医生的,我不会跟你说什么‘一定会越来越好’这种没有意义的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安慰一个刚刚遭遇重大变故的人,更像是在和普通员工讨论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但站在一个正常人的角度,我确实觉得很遗憾。”
他顿了顿。
“你申请去品牌与企业文化部,是本身对这方面有兴趣,还是单纯因为现在身体条件适合做办公室工作?”
“主要是现实考量。但我也很热爱文学,不冲突。其实我小的时候作文还获得过市一等奖。后来体校的老师挖掘出我有运动天赋,才一路去练短道速滑。那时候还挺自豪的,觉得自己是文武双全。”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在回忆某个久远的、已经褪了色的荣耀时刻。
“现在命运这样造化弄人,又让我回到了起点——又要重新跟文字打交道了。”
周品叙从档案里抽出她之前的工作记录和内部考核,又翻了翻她随申请材料附上的几篇文字作品。扫了一眼,然后把夹在档案袋里的内部调岗审批表拿过来,翻到审批栏,拧开笔帽,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把申请表推给赵主任,赵主任也签了。
“你原单位的人事关系和档案,我们会内部处理,你不用自己去跑。”
“谢谢周总。”女生低下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滑下来一颗,她用手背擦了擦。
这次是情绪性的眼泪,混着那些病理性的泪水,分不清哪颗是病,哪颗是感激。
“现在经济上有困难吗?可以组织集团募捐。不要有心理压力,一起渡过难关。”周品叙把纸巾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女生沉默了片刻,她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互相攥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是一个无底洞。现在解了燃眉之急,过两天没钱了,不能再去做乞丐。”
“之前我也去网上求助过,但那些好心人的捐款花完了之后,我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好像在大海里扔石头,不管多少都填不满。”
“我爸妈现在一天打两份工,妹妹的学费都快要交不起了。”
周品叙把纸巾盒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先解决眼前的困境,然后车到山前必有路。”
“你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养好身体,不要想着再去接什么兼职。”
“不然加重病情,换来的收入不抵医药费。”
“你一个月能挣多少,住院一天就能全花进去。”
“身体是本钱,先把本钱保住,其他的以后再想。”
女生点了点头,谭玉帆忽然开了口。
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做记录,笔在纸上刷刷地响,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笔记本上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会议纪要,全是周品叙一个人的名字。
她把笔搁下,看着那个女生,语气是那种谭玉帆特有的、在温柔和霸道之间的微妙分寸:
“是呀。懊悔就是吃昨天的屎,内耗就是吃今天的屎,焦虑就是吃明天的屎。”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集团这边有一些弹性岗位,品牌部也有不少可以在办公室完成的辅助工作,等你身体好一点,我帮你留意。”
赵主任轻咳了两声,把手里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帆布袋从桌下拿上来放在女生面前。
“那个,你转岗以后要用的资料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这是集团的品牌手册,这是部门的项目流程和往年案例,还有几份内部培训资料。还有这本,是周总之前亲自整理的品牌案例和内部管理笔记,部门新人基本都会看。”他把袋子推过去。
女生站起来,双手接过帆布袋,抱在怀里。
“谢谢周总,也谢谢赵主任和谭小姐。谢谢你们愿意给我这个机会。之前接连被几个部门拒绝,我都以为自己没办法再留在公司了,差点已经准备办离职手续。”
“不客气。集团总部这个大家庭欢迎你。”周品叙说。
女生犹豫了一下,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重新抬起头来看着周品叙。
“周总,我手里还有点钱,自媒体那边还有点收入。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开口跟您说,组织募捐,接受同事和公司的好意。我不会逞强的。”
“但是另外还有件事——我现在在做自媒体,记录自己的康复过程和日常生活,有一些粉丝在支持。”
“我觉得这种渠道能帮到一些同样患病的病友,也能给自己增加一点收入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