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任皱了一下眉,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集团这边确实下过相关通知。关于事故和赔偿的内容,建议你暂时不要继续在网络平台公开。毕竟你现在正在和集团医务室处理责任及赔偿问题,双方还有争议。如果你继续在网上发声,难免会被人理解成你在利用舆论给公司施压。”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女生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只是把目光转向了周品叙。
周品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自己在筒子楼里见过的那些被房东撵走的打工族,想起母亲生病时因为没钱而不敢去医院的窘迫。
他说:“只要你实事求是,没有春秋笔法,用病历单说话,就没必要捂嘴。每个人都有记录自己生活的权利。”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把这些讲出来,能增加收入,缓解经济压力;”
“能鼓励其他病友,教给同类型的患者遇见问题怎么解决,怎么跟医院交涉,怎么申请法律援助;也能更好地监督医生和医院。”
“你把这当成一个案例来做,我觉得没什么不好。只要你遵守自媒体平台规则,不要用‘周氏集团’的名义来博眼球,不要引导网友跟风攻击任何一方。”
赵主任看着周品叙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到底没再说什么,默许了。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说:
“那就这样吧,我先去人事部把调岗手续办完。”
临走前把那袋工作资料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了句:“好好养病。”
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女生站起来,抱着那袋资料,对着周品叙和谭玉帆深深鞠了一躬。
她直起腰的时候眼角又溢出了泪水,她用袖子擦了擦,说了句:“谢谢你们。”
然后抱着那袋沉甸甸的书,一步一步走出了会议室。
她的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几分,虽然还是一样轻,但不再像踩在薄冰上了。
谭玉帆把笔记本合上,走到周品叙旁边,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里。
她低头看着他刚才签字的那张申请表,他说:
“以后在工作上多照顾她一下,她刚转过来,很多地方不熟悉。”
谭玉帆点了点头,难得没有嗔怪和反驳。
窗外那排梧桐树的叶子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亮,她转回头看着会议室那扇已经被关上的门,忽然觉得那个女生怀里抱着的,大概不只是几本手册——
那是一个被命运摔倒了的人,重新抓住的绳索。
临近中午,周品叙才开车到集团总部园区。
九月的海城仍热得不讲道理,就已经热得不讲道理,梧桐树上的知了从大清早就开始叫唤,阳光从树冠缝隙里砸下来,在水泥地面上烙出一片片白花花的光斑。
他把车停进停车场,熄了火,翻了一下手机里的工作安排——
今天正好轮到谭玉帆参加集团的新员工公益轮值。
周氏每个月都会安排新入职的员工参加半天园区志愿活动,算是企业公益项目的一部分。谭玉帆这一批新人也不例外,这周轮到她和另外几个同事负责总部西侧停车区和绿化带。
他推开车门,热浪迎面扑过来,瞬间把车里的冷气冲得干干净净。
停车场那头有两个女孩正在扫地,一个穿着防晒衣戴着遮阳帽,手里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落叶;
另一个蹲在花坛边上,拿夹子捡灌木丛里的纸屑。
他扫了一眼,没看见谭玉帆。
他走过去,那个蹲在花坛边上的女孩抬起头——
是和谭玉帆同一批进公司的新人,他有点印象,上次新员工培训时见过。
可另一个穿防晒衣的女生,他完全不认识。
这一批校招新人虽然不少,但周品叙多少都看过名单和照片。眼前这张脸,他确定自己没见过。
他问那个陌生女孩:“你是谁?”
陌生女孩手里的扫帚停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几下,支支吾吾地说:
“我是谭玉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神直往旁边的同事身上飘,扫帚柄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女孩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份焦急:
“这是我们周氏集团的周总。”
又抬起头看着周品叙,试图解释:“周总,她是来帮我忙的,我们俩一起打扫快一点。”
那个陌生女孩差点哭了,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声音都在发抖:
“对不起周总,我是帮忙代班的——不,代扫的。您别生气,也别报人事,我这就走。”
她把扫帚往旁边一搁,转身就要跑。
周品叙看着她这副吓得快要魂飞魄散的样子,心里有点想笑,但面上还是端着。
“等等。我也没说什么。你走了,不是白干活了?还没拿到钱吧。”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要追究责任,倒像是在会议上听见新人汇报错了一个数据,他温和地纠正了一下。
女孩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她是环保事业部的新人,平时也知道替人顶班、代签这种事被抓到是什么后果——
通报批评、记入考勤,影响试用期考核,严重一点甚至可能影响转正。
没想到周氏集团男神竟然这么随和、平易近人,还轻拿轻放。
她磕磕绊绊地说:“我……她,她已经付过钱了。”
“付过钱了你不做,她不是白付了?”周品叙说。
女孩赶紧摆手,越解释越乱:
“不是的,我不干了就要退给她,不然下次就没信誉了。”
“我们这个圈子也有规矩的,拿了钱就得把活干完,不能砸自己招牌……”
说完又捂自己的嘴,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急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周品叙努力憋住笑。
忽然觉得还是刚出社会的新人好玩——被领导抓了包吓得差点哭鼻子,一着急连“圈子”和“招牌”都蹦出来了。
等在职场里摸爬滚打几年,变成老油条,就没这么有意思了,到时候就算替人顶班被当场抓住,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还敢跟领导扯上几句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