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叙说:“打算抽几天时间回老家看看。”
乔敏芝并不意外。她知道他是真的想家了。上一次回去还是大前年,那次也只在老家待了三天,就因为公司的事情匆匆赶回了海城。
“早该回去看看了。”她说,“叔叔阿姨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你。”她一直记得老两口的好。
前几年周品叙父母来海城住过一阵,临走的时候,周母还特意给她塞了一罐从老家带来的辣酱和一袋新米。
老太太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手捧着玻璃罐递给她,笑着说:“外面买不到这个味儿,自己家腌的,你尝尝。”
那不过是一罐并不值钱的辣酱,可她一直记到了现在。
周品叙垂下眼,拿起汤勺在碗里轻轻搅了一下,说:“出发的日子还没定,只是初步有这个打算。公司这边事情多,到时候也可能临时调整。”
家政阿姨点了点头。“那你定下来以后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帮你把东西收拾出来。”
她给自己舀了勺汤,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你回去的时候替我给叔叔阿姨带点东西。”
“前阵子朋友送了几盒点心,我一直没拆,正好给他们尝尝。还有上次买的茶叶,你爸应该喜欢。”
她顿了顿,又说:“你爸不是一直说膝盖不太舒服吗?我明天去看看有没有舒服一点的保暖护膝,也一起带回去。”
“东西我到时候都给你放在储物间那个蓝色箱子里,你走的时候别忘了。”
周品叙没有推辞,只点了点头。
“好,我替他们谢谢你。”
家政阿姨笑了笑: “谢什么。叔叔阿姨以前每次来海城,也没少给我带老家的东西。”
家政阿姨则去整理今天换下来的衣服。她拿起周品叙的衬衫抖了抖,准备放进洗衣机,又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口袋。周品叙平时总会把便签、U盘或者几张票据忘在里面,她早就养成了洗衣服前先翻一遍的习惯。
这次口袋里倒是什么都没有。可她把衬衫翻过来的时候,指尖忽然碰到领口内侧的一根长发。
黑色的,笔直柔顺,明显不是周品叙的。
家政阿姨捏着那根头发看了两秒,神情微微一顿。她在周家做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衣服上发现这种东西。想起他最近偶尔看着手机莫名其妙地笑,又想起今天难得这么早回来做饭,家政阿姨像是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问,只把那根头发随手扔进垃圾桶里。
年轻人的事情,她没必要什么都打听。
衬衫被放进洗衣机,她倒好洗衣液,按下快洗键。水流哗哗灌进滚筒,很快卷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家政阿姨转身去了阳台,把昨晚晾干的衣服一件件收下来。
周品叙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家政阿姨正在阳台收衣服,正准备回房洗澡,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手机,看见屏幕上弹出来的是一张裸照,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全是同一个女孩,穿着暴露的内衣,眼神躲闪,背景是一间廉价的出租屋。
他还以为是跟帆帆一样的情况,直到看见对面发过来一张聊天记录截图。
图片上赫然耸立着对方的敲诈:“是你自己要拍的,合同也给你看过了,现在钱花完了,享受了,就赖账。”
然后是女孩的回答:“利滚利我真的还不起了,当初你们承诺我的利息,和写在纸上的不一样,我只能还得起本金。”
对面继续勒索:“谁让你当时不仔细看合同了,能怪谁?”
“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现在你要赖账。我们的时间不是时间,我们不要养家糊口?”
“你平时这么喜欢立乖乖女的人设,你领导同事知道你这么骚吗?”
“要不我先你的裸照给你领导发过去一张?嗯?优秀员工?”
周品叙看完了聊天记录,同批新人里一个女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接起来,对面哭哭啼啼地说:“周总,您看到了,我真的没办法了,他要把照片发给你,不如我先发给你。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品叙感觉脑袋瓜嗡嗡的。
他说:“你别哭,你慢慢说。”
他对这个女员工印象不深,只记得她确实是集团这一批新入职的员工,名字也叫得上来。平时培训总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很少主动发言,安排下去的任务倒都按时完成,考核成绩不高不低,算是比较安静普通的那一类新人。
他对她最深的印象就是安静。每次培训结束,别的新人都会围过来问些项目和工作的事,她从来不往前凑,只是抱着资料低着头,从人群旁边快步走过去。
女员工在电话里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一开始刷单被骗了这个月的工资,不知道怎么跟爸妈开口。”
“我上大学的时候,他们每次给我生活费,都要一遍遍叮嘱我省着点花、要知道感恩。每次打电话都要说,‘你知不知道我们供你读书有多不容易。’”
“我也不敢跟他们说实话再开口要钱。刚进公司不久,我跟同事也都不算熟。我爸妈从小就教育我,能自己解决的事情不要麻烦别人,少给别人添麻烦,免得时间久了惹人烦。”
“偶然在网上刷到这个,看到利息很低,他们说只要上传身份证和几张照片就能放款,我就想着借一点过渡一下,等我找了兼职就还上,没想到……”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周品叙也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过早接触网络,还有人活在信息茧房里。
被人骗了一次还不警醒,又一头栽进裸贷的圈套。
他听见她背后有火车鸣笛的声音,汽笛声又长又闷,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捏了捏鼻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你现在在哪儿。”
女员工说:“我在车站。周总,我不想活了,我就是觉得对不起我爸妈。他们省吃俭用供我念完大学,好不容易等到我毕业工作,我被人骗了钱还拍了那种照片,我没脸回去见他们。”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出奇地平静,那种平静比哭声更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