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会儿!”周品叙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几乎是吼出来的。
家政阿姨在阳台上停下了晾衣服的动作,回头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回来,“这件事很严重,但有办法处理,我们先见面”
“你遇见的这个事,我在职业生涯里不是第一次碰到。裸贷不是你的错,是放贷的人在犯罪,你是受害者。”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朝衣架走,拿起外套裹在身上,对着话筒说了句:
“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坐着,把定位发给我,我马上到。”
然后挂了电话。
家政阿姨已经从阳台过来,基本上听明白了。
她把他换下来的拖鞋拎到鞋柜旁边,又把他忘在茶几上的车钥匙递过来,手里多了一件薄外套。
“别着急,开车慢点。那孩子毕竟成年了,不是中学生,她有自己的判断力,你到了之后先稳住她的情绪,别让她做傻事。”
她的声音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话。
周品叙嗯了一声,接过车钥匙,转身去换鞋。
家政阿姨送他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弯腰系鞋带。
等他直起身,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要不以后这些新员工的事,你就别什么都亲自管了。”
“公司那么大,人事部、行政部、部门主管那么多人,本来就是做这些事的。你平时管项目、管公司已经够累了,还得大半夜跑出去处理员工的私事。”
她皱着眉,语气里明显带着心疼: “那些工作几年的人,真遇到问题好歹知道该找谁、该怎么办。偏偏这些刚出社会的孩子,什么事都能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周品叙摇了摇头,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
他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很平静:“不能因为他们是新人,就觉得他们的事不重要。”
“做管理也不能只挑省心的人管。老员工也好,新员工也好,能力强的、能力差一点的,家境好的、家境普通的,进了公司都是周氏的员工。”
“工作上的问题有制度处理,真碰上人命关天的事,总不能因为不归我直接管,就装作没看见。”
他顿了一下。
“公司可以把事情分给不同部门,但人不能分成三六九等。”
说完,他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之亮起。
家政阿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门带上,在安静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倒掉。
周品叙停好了车,还没进火车站,就在站台上看见了那个女员工。
她坐在最角落的塑料椅子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攥着一张站台票。
她没有看列车时刻表,也没有往进站口的方向张望,只是低着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
虽然周品叙从未有过轻生的念头,但身边有一个精神状态很美丽的小病娇,所以耳濡目染:
对方是在作,还是真不想活了,一眼就看得出来。
这个女孩不是在演戏,她脚边那张揉成一团的站台票,手指上被自己掐出来的几道红印子,都在表明刚才确实在生与死之间挣扎过。
周品叙喊她的名字,走到她面前。
站台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膝盖上。
“我记得你面试的时候说自己是学文学的,文学应该让人更通透豁达,怎么反而钻牛角尖,奔着海子那条路去了。”
他想缓解一下紧绷的气氛,让她降低一些防线。
这招是从帆帆身上学来的,越是紧张的时刻,越不能用说教去压人。
女员工听见“海子”两个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但仍没有抬头。
她目光闪躲,手指攥着站台票的边缘翻来覆去地折。
周品叙在商场上见识过各色各样的人,心中了然。
她大概是没说谎,但说的也不全是真话。
人性就是如此,纯骗人和纯坦白的都很少,大多数人说话都是半真半假、真假参半。
她确实欠了钱,也确实被威胁了,但欠钱的原因恐怕不只是“刷单诈骗”那么简单。
女员工站起来,背包从膝盖上滑下去,她弯腰去捡。
周品叙伸手把背包拎起来,“上车吧,这里人来人往的,也不方便说话。”
女员工跟他上了车。
关上车门,火车站广播里报站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
周品叙从扶手箱里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她接过来擦了擦眼泪,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如果你跟我都不说实话,我怎么帮你?”周品叙靠在驾驶座上。
女员工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了好一阵才重新抬起头来:
“总裁,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承认是我的虚荣心作祟。”
“我看办公室的同事都能用大牌化妆品,我只能买拼夕夕国产廉价的。”
“也信了网上那套鬼话,每个女孩都是公主,要提高配得感。一时间才误入歧途。”
“如果重来一次,我绝不会这样做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哑。
周品叙叹了口气。
她已经走到绝境,还能怎么教育她,难道说她又想吃肉又怕挨打?
说她对风险预估不足,可她不过二十四岁,如果从小被父母灌输“别给人添麻烦”,连跟陌生人讨价还价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会识别一个专门为底层消费者设计的贷款陷阱。
他缓缓开口:“超前消费需要承担的结果你不知道吗?你读书时学过的‘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不记得了吗?”
女员工把手里那团揉烂的纸巾展开又揉回去,垂着眼帘说:
“《送东阳马生序》里强调自己不在乎,可是同学穿的什么衣服,他记得一清二楚。宋濂说‘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可他记得同舍生戴的是‘朱缨宝饰之帽’,系的‘白玉之环’。他如果真的不在乎,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周品叙一怔,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