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读书时把《送东阳马生序》背了无数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角度。
宋濂确实记得每一件锦衣华服,他嘴上说不羡慕,眼睛却把每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
他靠在椅背上,隔了片刻才开口:
“他们这种行为是违法的。可能只是威胁你,但不敢真的去做,散布他人隐私是刑事犯罪。我建议你现在就报警,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女员工马上抓住他的手臂摇晃着说:“不要,总裁!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名誉扫地了。”
她的手指又瘦又硬,隔着外套能感觉到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轻轻发颤。
“你放心,帽子叔叔会保护你的隐私。”他说。
女员工还是摇头:“哪个群体都是良莠不齐,万一我碰见不专业的呢?”
“之前就有一个新闻,出租车司机被劫持偷偷报警,结果接线员大声问他,差点因为暴露被歹徒杀了。”
“成年人走上社会的第一课就是报警。”
她把社会新闻里偶尔瞥到的风险投射在自己身上,这是缺乏安全感的一代所共有的本能。
周品叙缄默。
他虽不是什么江湖人士,但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并且跟谭玉帆这个小无赖混久了,倒是也近朱者赤出了一些黑吃黑的法子。
他压住心底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稳声说:
“你又不想报警,那就只能私下解决。”
“我觉着他是不敢公开,国家扫黑除恶力度很大。”
“如果他真抖落到外网传播开了,大家已经知道了,你也就不必担心报警会暴露,因为已经暴露了,那就可以直接把他送进去。”
女员工把纸巾攥成一团,声音闷闷的:“我小叔前年被诈骗了七万,至今也没抓到人呢。就算我报警,也不能把他送进去。立案了也找不到人。”
她提到的是每个普通家庭都怕听到的案例,是多数人对立案这件事的真实认知。
“让你假意还钱,再协助警方逮捕,你不相信他们的能力。那事情如果真的恶化到无法收场,你可以一口咬死了不是你。谁还能给你出鉴定结果?你要知道,现在很多网民都是吃瓜,各打五十大板。没有人会真正去探究到底谁对谁错,都是以看热闹的心态,觉得狗咬狗一嘴毛。”周品叙顿了顿,后半句没说出来:
如果对方真把事情闹大,发的是你的照片,你咬死不认,P了他的脸还回去。
可他在人前是谦谦君子,终究不能给员工出这种黑吃黑的法子。
他甚至在想,如果这个事交给帆帆,她会怎么处理。
她八成觉得,人家发你裸照,你也P他的呗,来啊,互相伤害。你搞我一刀,我杀你用屠龙刀。你捅我一下,我捅你全家。
她能一口气把那个放贷人的所有社交账号都扒出来,然后用她那个能在职工群里把倚老卖老的员工骂到哭的键盘,把对方喷到怀疑人生。
但他首先是一个守法的公民,只能告诉员工走法律途径。
女员工终于不哭了。
她把手从周品叙手臂上松开,缩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的眼泪流干了,脸颊上有几道干涸的泪痕,但眼神比刚才清亮了一些。
“总裁,你真好,谢谢你。如果换成别人,大概会说女生自己不检点、不自爱,故意引诱别人,给扣上风尘的帽子,再进行荡妇羞辱。”
周品叙沉默了片刻。
他承认有这样的人,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女孩子身上,用道德的大棒把人打倒在地,自己便能站在干岸上。
他只说:“哪个群体都是正常普通人多,不用美化,也不用摸黑。极端坏人和圣母都是少数。”
“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看见你们走正路,让你们在公司实现理想。”
他把空了的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窗外的火车站广播又响了一轮,站台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旅客拖着行李箱从地下通道涌出来。
他发动了车子,把暖风调高了一档。
今晚,他又做了一回好老板。
今晚,他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个女孩,如果有一天帆帆也遭遇了类似的伤害,他会不会比现在更慌乱十倍。
他把这个念头压回心底,握着方向盘,驶向派出所的方向。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凌晨了。
海城的深夜褪去了白日的燥热,街道上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偶有夜班的出租车从路口驶过。
周品叙把女员工送回家,看着她走进破旧的大楼,各楼层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才重新发动车子。
深夜的海城高架畅通无阻,他把车开到了谭玉帆住的富人集中营小区。
门口值夜班的年轻保安正捧着搪瓷杯喝水,看见他降下车窗,连忙放下杯子点头:
“周先生,晚上好!”
他已早早在保安那儿录了人脸识别,闸机自动抬杆,畅通无阻。
进门后刷指纹上电梯,到了楼层,站在那扇熟悉的密码门前。
他按下自己的生日,门锁咔嗒弹开。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他换了拖鞋走进去,发现谭玉帆趴在地毯上睡着了。
她穿着那件常穿的奶白色真丝睡裙,头发散开铺在地毯上,脸上还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手里攥着一支荧光笔。
沙发旁边搁着好几份他亲自写的项目书,翻开的正是他刚创业时做的商业计划书,荧光笔在上面划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应该是看到一半困了,随手从沙发上扯了条毯子裹在身上。
看着她随地大小睡的样子,他想象不到她一个人待在公寓里的时候原来这么用功。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把她从地毯上抱起来。
谭玉帆醒了,睫毛颤了两下,在昏暗中看清他的脸,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周品叙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说:“你不怕落枕?明明是大小姐,却不像豌豆公主,沙发不睡睡地板。”
她确实不像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富家千金,那些女孩子坐个椅子都要垫靠枕,喝口水都得是某个牌子的矿泉水。
她随性起来简直像个摇滚女青年,随便往哪儿一躺就能睡着,吃得了米其林也咽得下路边摊的馄饨。
谭玉帆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手臂本能地环上他的脖子,闷声闷气又惊又喜地问: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