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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品叙一手拎着谭玉帆的旅行箱，一手牵着她，穿过熙熙攘攘的硬卧车厢。
暑假高峰期，过道里挤满了人。
有扛着蛇皮袋返乡的民工，有抱着婴儿哄睡觉的年轻母亲，有戴着耳机打游戏的大学生，还有几个叽叽喳喳的中学生挤在窗边斗地主。
空气中弥漫着泡面、火腿肠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他找到两个人的铺位，先把谭玉帆的箱子拎起来搁到行李架上。
刚放稳，旁边就凑过来一个小个子女生，穿着碎花连衣裙，扎着两条麻花辫，怯生生地指了指自己那个又大又沉的编织袋。
她大概是大学生，趁暑假回家，手里还攥着学生证，看面相应该比帆帆小一点。
“大哥，你可以帮我放一下吗？”
周品叙余光瞥见坐在下铺的谭玉帆，她正双手撑着床沿，两只脚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不是生气，不是警告，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勿以善小而不为，在她眼里就是给陌生女生献殷勤。
打翻了醋坛子，她能闹一路——先是撅嘴不理人，然后拿美工刀划自己的手腕，最后哭着说“你是不是觉得她比我好”。
旅行是为了高兴的，帆帆一路都在哄他开心，从出票到收拾行李都在将就他。
换位思考，他没理由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惹帆帆生气。
他收回目光，对那个小个子女生礼貌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不方便。”
矮个子女生显然是个心地单纯的姑娘，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被冒犯，而是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她连忙摆了摆手，脑补出了他手臂刚做完手术不能使力的剧情——虽然刚刚放完箱子，但万一那个箱子轻呢？
自己的编织袋又大又重，万一扯着伤口就不好了。
她很真诚地说了句：“没事儿，大家素不相识的，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女生也不应该天经地义地使唤男生。”
话音刚落，正好有个路过的东北大哥，穿着黑色T恤，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一口东北腔热情地道：
“我给你整吧，搁哪呢。”
顺势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轻松举上了行李架。
小个子女生连声道谢，东北大哥摆摆手说“多大点事儿”，拎着自己的啤酒和花生继续往下一节卧铺走去。
谭玉帆看着他这副被小姑娘当成了半残人士的样子，嘴角的笑意终于绷不住，从卧铺边缘蹦下来，踢掉脚上的帆布鞋，爬到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车厢过道里人来人往——刚上车的大爷正踮着脚往行李架上塞编织袋，对面下铺的中年妇女正在给孩子剥香蕉，斜对面的大学生戴着耳机打游戏打得正上头。
暑假高峰期，车厢里密密麻麻全是人。
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在她耳廓上：
“祖宗，这是暑假高峰期，人来人往的过道里都是人。我不想被人拍下来明天挂上网，到家了再抱行不行。”
谭玉帆刚刚还因为他的拒绝而弯起的嘴角瞬间皱了起来，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川字：
“我已经很克制了，我都忍着没亲你。你知道我有多想亲你吗？从进站的时候就想，上了车还想，现在你坐着我也想。”
周品叙抱着她的小屁股，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自己腿上挪下来，放在靠窗的位置。
她的腿还搭在他膝盖上没有收回去，他也不推开，只是把她的裙摆往下拽了拽。
“我还不想下次出门就得戴个口罩。现在拍摄门槛儿降低了，随处可见自媒体博主。上次你那个土豆地瓜的短视频已经上了同城推送，再来一次，我这张脸就真的全国皆知了。”
谭玉帆抱着膝盖，把脸扭过去看窗外，窗玻璃上映出她气鼓鼓的侧脸和撅起的嘴唇。
“谁能拍下来啊。火车上这么多人，谁认识谁。再说了，我又没做什么——我就是想抱抱你，又不是要在这儿跟你——”
她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把脸往膝盖里又埋了埋，耳根红了一小片。
他以为她会说“妹妹抱着哥哥怎么了”，谭玉帆忽然转过头来，那双扇形眼里又浮上了那种他熟悉的、不讲理的、带着点试探性的狡黠。
“妹妹抱着哥哥怎么了？”
周品叙怔了怔，反应过来。
也是，自己只比她大一岁，也是情理之中。
但两个人被拍下来放到网上，标题大概就是“女生在卧铺车厢与陌生男子亲密搂抱”，评论区里会有很多人骂她不自爱。
他不想让任何人用那些脏词来形容她。
谭玉帆把脸贴在膝盖上，侧过头来看着他，忽然说：
“要不你别干了。我养你。反正我有钱，你每天就在家看看书写写字，或者就陪我四处走走。”
她说的不是气话，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一时冲动，只有认真。
周品叙舍不得她一直撅嘴，伸出手轻轻搂住她的腰。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能感受到皮肤的温度。
她整个身子顺势往他这边倒了倒，靠得更近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她的发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柔了几分：
“帆帆，我很热爱这个工作。它于我而言，不只是能体面的养家糊口。”
“把脑海中的各种设想变成现实，那种成就感不是钱能买到的。”
她大概不知道，这世上能拿自己热爱谋生的，少之又少。
不管是在大厂的、种地的、还是工人——很多工作都不是因为热爱，而是为了活着。
他白手起家做到现在，不是因为没别的去处，而是他真的喜欢。
喜欢电脑上那一排排代码。
谭玉帆抱着他的手臂，将头枕在他肩膀上，手指慢慢抚过他手腕内侧那根微微凸起的青筋，无限依恋亲昵，不再说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出海城，窗外是江南的盛夏。
水网密布的稻田里刚插完晚稻，秧苗在水田里一排一排站得整整齐齐，偶尔几只白鹭从田埂上惊起，掠过成片成片的荷塘。
远处白墙黑瓦的村落掩映在竹林后面，一座石拱桥横跨在小河上，桥下有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
车厢里几个返乡的大学生正围在一起打牌，笑声和洗牌的哗啦声混在一起。
她没再说“养你”，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抱着他的手臂。
他说的“热爱”她未必完全理解，但此刻的沉默不是赌气，而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说——
我听到了，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