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动了,空调打得有点低。
这趟老式普速列车的冷气系统似乎不太均匀,他们这节车厢格外冷,头顶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凉风。
周品叙把自己带的那件薄外套从行李袋里抽出来,抖开,披在谭玉帆肩上。
她把手臂伸进袖子里,外套太大,袖口盖过了指尖,她甩了两下才把手露出来,然后把领口拢紧,整个人像一只裹在茧里的小动物。
她顺势搂着他的腰,将自己整个人都粘在他身上。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过江南的田野,她靠在他肩头,忽然仰起脸问:
“哥哥,我还能长个吗?”
周品叙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她平时从不纠结身高体重,上次节食减肥是因为怕胖,这次又是为什么。
但他已经学会了闭着眼睛说瞎话——上次她说自己胖,他哄她说就喜欢有肉的;
这次她想长个,他便顺着她说:“能。”
谭玉帆笑了,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蹭了蹭,闷声说:
“你骗人,都24岁了还长啊。女生十五六岁就不怎么长个子了,我上次体检的时候问过医生。”
“你在女生里不算矮,怎么忽然烦恼这个?”周品叙低头看着她,把她蹭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是啊,在江南看起来是挺高了。可是你一米八七,我每次亲你都得踮脚。”她把脚从帆布鞋里抽出来,把穿着棉袜的脚尖踩在他皮鞋上,歪着头比画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
周品叙已经习惯了她的思维跳脱,也一直在努力跟上,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会低头。”
火车要行三十八个小时,从早上八点上车,得第二天晚上十点到家。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从早上慢慢变成了晌午,远处天际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
周品叙不担心车上漫长,更担心她无法适应乡下生活。
他提前给她打预防针,斟酌着措辞说:
“帆帆,我家里在乡下,条件很一般。老房子是我爸自己盖的,厕所还是旱厕。”
“你如果住不惯的话,可以留在县城,我帮你开个酒店,等我忙好了就去城里陪你。”
他知道她从小住的是别墅和五星级酒店,最差也是那个筒子楼里的出租屋。
他不想让她为了讨好他而委屈自己,更不想她第一次见他父母就因为厕所和硬板床闹得不愉快。
谭玉帆从他怀里抬起脸,一脸嫌弃又无奈地看着他:
“你还不了解我吗?乡下不是也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吗?”
“就算露宿街头,我也要跟你一起住桥洞。”
“你信不信我连睡袋都能带,帐篷也能搭,跟你在桥洞底下也能点蜡烛。”
周品叙被她这套说辞逗得又想笑又心软,揉了揉她的头发说:
“你把我赖上了是不是?”
玩笑过后,他靠在卧铺隔间的墙壁上,语气放缓了几分,打算跟她交个底:
“你可能会很惊讶,他们为什么不去城市生活。以前我说过给他们在城里买房,但是他们说老家住了大半辈子,故土难离。”
“街坊邻居都熟悉了,巷子口那棵柿子树是跟我同一年出生的,每年秋天都挂满了果。”
“我母亲还舍不得院子里的鸡鸭和那条大黑狗,说送到别人家去它不吃不喝,怕饿死。”
他说完等她的反应,以为她会沉默,或者礼貌地表示理解但内心仍然困惑。
毕竟一个24岁的城市女孩很难真正理解,为什么有人宁愿守着几亩薄田和漏风的窗框,也不愿搬进有地暖的电梯房。
她已经好一会儿没说话了。
谭玉帆歪着头看着他,那双扇形眼里没有困惑,也没有任何需要被说服的勉强。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她早就想通了的道理:
“我能理解,这有什么需要特别解释的。”
“很多画家也会扎根乡土写生,作家也要采风。”
“一个人选择改善生活条件,不惜一切往上爬,或者选择留在大山,都是一种选择而已,很正常。”
“你妈妈舍不得那条狗,就像你舍不得我一样——难道有人给她一条更好的狗,她就会把原来的送走吗?”
周品叙没想到这小丫头比自己想象中坦然得多。
她继续说:“哥哥的爸妈也是我爸妈,我会当做自己的长辈来敬爱的。”
“你放心,我不会没礼貌,也不会在你家亲戚面前摆大小姐架子。”
“我可以在火盆旁边帮他们剥蒜,也可以在井边帮你妈洗衣服。当然——我洗得可能不太干净。”
她把洗衣服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不是一件需要下决心的事。
周品叙摸了摸她的头,掌心贴在她发顶上,能感觉到她头发上还有火车空调冷风的凉意。
“我倒是没想过提前教育你。不管你怎么洒脱随性,我都能兜得住,你做自己就好。想剥蒜就剥蒜,不想剥就坐着不动,没人会怪你。”
谭玉帆更想亲他了,强忍住那股冲动,把脸埋进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然后闷声说:
“我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不食人间烟火。我可以陪你吟风弄月,也想跟你度过三餐四季。”
“你以为我只会弹钢琴、写现代诗,但我也可以帮你妈腌辣酱。”
“虽然我可能腌一半就把指甲弄花了,但我愿意学。”
周品叙一把年纪了,不想任由情绪泛滥。
他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过了好几秒才转回来,问:
“饿不饿?我带了坚果和酸奶。”
他从行李袋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几小包独立包装的混合坚果和两盒冷藏酸奶。
酸奶还是冰的,他用湿巾擦了擦盖子才递过去。
谭玉帆咬着他耳朵,湿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想吃你。”
周品叙当没听见,自顾自地撕开坚果的包装袋,把开口撑开放在她面前。
谭玉帆看了一眼那个包装袋上的牌子,不是火车站小卖铺随便买的散装坚果,是精品零食店的独立包装,每一包都把核桃、腰果、榛子按比例配好,连葡萄干都是选自新疆的特级大粒。
她知道他不是习惯性奢侈的人,平时自己出门可能就随便买一袋面包对付两口,但轮到她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会把最好的给她,觉得贵的才配得上她。
她捻起一块腰果放进嘴里,腰果烤得刚刚好,香香的,脆脆的。
列车轻轻晃动了一下,广播里传来报站的声音,列车已经到滁州了。
谭玉帆靠在周品叙肩头,看着窗外站台上匆匆掠过的旅客和推着零食小车的乘务员,随口念了句诗:
“滁州,是滁州西涧的滁州吗?才看潮落又潮生,杨柳渡头渔笛鸣。”
她念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试探他会不会接下一句。
周品叙嘴角微弯,接过话头:“也是《送李滁州》的滁州。谁道三年千里别,两心同在道场中。”
他说这句的时候目光从窗外的站台收回,落在她脸上。
谭玉帆来了兴致,从他肩头直起身子,盘腿坐在卧铺上,双手撑着膝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哥哥,我们来玩诗词接龙吧。从滁州开始,一人一句,必须是古人原句,不能自己现编。输的人——”
她歪着头想了片刻,“输的人今晚不许盖被子。”
只能盖她,让她趴在他身上睡,充当被子,这个惩罚摆明了就是个温柔的陷阱。
窗外暮色渐深,列车缓缓驶出滁州站,车轨的咔嗒声重新变得密集。
周品叙点了点她的鼻子,把她额前那缕翘起的碎发按下去,说:
“那车都到站了,还没结束。”
她说要玩诗词接龙,其实是想用这种方式对他说——你的世界我都想参与。
接龙从滁州开始,刚好踏过了他最喜欢的一首诗,又刚好留在他最想停住的这一刻。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依稀可见一条大河在平原上蜿蜒流过,几盏渔火在水面上明明灭灭。
列车正穿过一座长长的铁桥,车轮碾过钢轨的节奏在桥面上格外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