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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过谭玉帆带的自热小火锅，车厢里飘着麻辣底料的香气，把对面铺位那对母子馋得够呛。
母亲三十出头，儿子看起来七八岁，正趴在卧铺上翻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漫画书。
母亲从包里掏出两盒泡面，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
谭玉帆把剩下的几包零食往对面铺位推了推，小男孩眼睛一亮，抬头看妈妈，妈妈轻轻点了点头，他才伸手拿了一包薯片。
母亲给儿子泡好面，主动走过来邀请他们一起打牌，说：
“旅途漫长，孩子闷得慌，四个人正好凑一桌。”
谭玉帆没拒绝，周品叙也答应了，本来就是为了哄她开心、打发时间。
四个人盘腿坐在下铺，中间铺了张旧报纸当牌桌，那副扑克是母亲从自己包里翻出来的，纸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显然陪他们走过不少旅程。
谭玉帆洗牌的姿势很生疏，牌在她手里滑了好几次，她干脆把牌往报纸上一摊，用手掌搓了几下，倒也搓匀了。
她一边搓一边说：“咱们打钱的吧，不打那么大，就一块两块。光这么打没意思，赢的人请吃下一站月台的零食。”
周品叙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跟她咬耳朵：
“跟陌生人输赢真钱不好。赢了收下这些钱，对面看起来不富裕，保不齐是人家一周的生活费。输了旅途是为了开心的，这样反而有压力。”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清楚帆帆根本不在乎那几块钱，她就是图个刺激。
但对面的母子不一样，那个母亲脚边搁着的帆布袋补了好几个补丁，小男孩的凉鞋带子也是用针线重新缝过的。
他不想让一场本该轻松的打牌变成任何人的负担。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提高音量对对面母子玩笑道：
“这样聚众赌博，一会儿乘警把我们带走了。四个人的赌资加起来够买两份盒饭，到时候新闻标题就是‘普速列车特大赌博案告破’。”
对面的年轻女人被逗笑了，赶紧顺着台阶下：
“咱们贴纸条吧，输了就往头上贴纸条。我儿子最喜欢这个，每次输牌都贴得满脸都是。”
“行，就来这个。”周品叙把小男孩手里的漫画书接过来搁在一边，开始发牌。
谭玉帆不怎么懂规则，她平时打牌大概都靠在线游戏的记牌器，对这种需要手动计算牌型和判断对手心理的传统玩法几乎是个门外汉。
第一局就输了，对面的年轻女人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撕下来一条纸，递给她。
她把纸条凑到周品叙唇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舔了一下纸条顶端，她接过来沾到自己额头上，好像他的口水额外甜。
第二局又输了，又递到他唇边沾了口水，贴到眉梢。
第三局她输得比前两次更快，纸条贴到下巴，她的嘴已经可以挂油壶了。
周品叙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了，这孩子争强好胜，虽然在打牌这件事上赢不赢并不重要，但她的字典里没有“输”这个字——就算是玩也要赢。
于是他开始记牌。
对他来说这没什么，打牌的时候记牌是基本功，他以前在乡下过年，跟堂兄弟们熬夜打牌，早就把这门手艺练得炉火纯青。
下一局算了牌后他偷偷给她递牌，她缺一张顺子，他就把那张牌塞到她手里。
谭玉帆接牌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惊讶地睁大眼睛，那双扇形眼里先是不解，然后是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就这么赢了。
她把手里最后一张牌甩在报纸上，伸手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条，沾了口水贴到小男孩额头上。
小男孩撅着嘴说：“姐姐你刚才是不是作弊了。”
他妈妈在旁边笑着说：“技不如人就别乱说话。”
又开了一局，周品叙自己的牌也不好，但他还是往她手里送牌，宁可自己输。
他果然输了，纸条贴到耳根，小男孩兴奋地拍手说：“大哥哥也输啦。”
又打了几局，直到火车停靠在一个大站才结束。
窗外是月台昏黄的灯光，推着货车的小贩正在扯着嗓子叫卖特产。
周品叙把脸上的纸条一条一条揭下来放在报纸上，起身披了外套：
“乖宝，我下去抽根烟。”
谭玉帆跟着他一起下车，火车停靠时间不长，两个人站在月台上，夜风裹着烧烤摊的孜然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她还沉浸在刚才牌桌上的震惊里，拽着他的袖子追问：
“哥哥，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什么牌？你是不是有读心术？每次都是——我要顺子你就给顺子，我要对子你就给对子。我都怀疑你上辈子是赌神。”
周品叙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笑了。
烟雾在月台昏黄的灯光里散开，混进旁边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里。
“我会记牌。”
他觉得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打扑克记牌很常见，只是脑子笨的人记有没有出大小王，出了几个二、几个尖，但他几乎能全记住，而且能算到对方手里有什么牌。
谭玉帆更惊讶了，崇拜地看着他：“这能记住吗？”
每次线上打牌的时候，她都是直接买记牌器，花了钻石以后系统会自动提示还剩什么牌没出。
她一直以为真人打牌全靠运气。
“这个很简单。你可以通过她出的牌，来算她手里大概有什么牌。你看她第一轮出了对三，第二轮单走了一个十，后面一直不出顺子，说明她手里要么全是散牌要么全是小对子。这就是个排除法，跟解数学题差不多。”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随身携带的便携烟灰缸里。
可是谭玉帆更崇拜了，觉得他比出老千还厉害。
她小时候跟着外公看过几部香港赌片，里面那些高手都是靠换牌和偷看来赢的，但哥哥不是——
他是真的把每一张牌的命运都记在脑子里，然后精准地算出她要什么。
这跟变魔术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惊讶地问：“为什么你都能记住？”
她高中时老师让背《离骚》，背到“长太息以掩涕兮”后面的句子就接不上了；
她爸开会时秘书都得在旁边做会议纪要，否则他也记不住每个部门都汇报了什么；
她身边的同学，能记住微积分公式的就算记忆力好的了。
但他把牌桌上每一张牌都记得住，包括它们被谁出了、还剩什么。
这不是努力可以弥补的，努力最多让人从笨蛋变成普通人。
周品叙笑眯眯地说：“嗯，这个问题……可能我比较聪明？”
抽完最后一口烟，熄灭了烟头，丢进垃圾桶里。
谭玉帆没有说他不自谦。
换做别人说这种话，她大概会觉得是在吹牛或者凡尔赛，但她对周品叙说这句话是真心觉得他说得对。
她十分认可地点头，仰起脸看着月台上他背后那盏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灯，说：
“我也觉得。天才都是相通的，各行各业都很厉害。那种笨人，这个事情弄不好，换个事情也是一样搞砸。”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好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她验证过无数次的公理。
她家里请过多少个家庭教师，那些在她嘴里“茶壶煮饺子倒不出来”的书呆子，还有那些连她都记不住的八卦新闻都能搞混的同学。
火车鸣笛了，催促还没上车的旅客赶紧登车。
她转身去餐车买零食，没过多久就抱着一大包小东西跑回来，里面有果丹皮、无花果丝、麦丽素、大大泡泡糖，还有几样他这个年代记忆中的零食。
她把怀里的零食一股脑堆在他面前，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把乘务员换过的垃圾袋往里挪了挪，说：
“你请我吃了坚果，我请你吃这个。我也尝尝你小时候的东西。上次在老街吃了馄饨，这次吃你小时候的零食，你的童年我一步一步都要走一遍。”
周品叙拿起一根果丹皮，剥开外面那层透明的玻璃纸，山楂卷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他咬了一口，还是童年的味道——酸得恰到好处，甜得干干净净。
他吃完嘴里的又把手里剩下的卷成一小团递给帆帆，她张嘴接了，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然后眉头猛地一皱，酸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倒吸一口凉气说：“这也太酸了。”
他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她嘴里，用甜味把那阵酸劲压下去，她含混不清地说了声：
“谢谢宝宝。”
把脸靠在他肩头，一边嚼着奶糖一边看窗外漆黑的夜色。
列车驶过一座铁桥，车轮的节奏在桥面上密集而清脆，远处几盏渔火在黑夜中轻轻摇曳，像有谁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