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叙洗漱回来,车厢里已经快熄灯了。
头顶的日光灯管暗了下去,只留过道里几盏昏黄的脚灯,把整个卧铺隔间笼在一层暧昧的暖光里。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偶尔远处有路灯一闪而过,像在夜色中划了一根火柴又迅速熄灭。
还能再看一会儿夜景。
他刚把毛巾挂好,谭玉帆就从下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只蓝牙耳机,另一只已经塞在自己左耳里,把右耳那粒朝他递过来。
周品叙偏头凑近,让她把耳机塞进耳廓。
不是他以为的口水歌,是一些调子很慢的老歌,黑胶唱片转动的沙沙声从耳机里传过来,温柔得让人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两个人就着同一个耳机靠在卧铺的隔板上,共享着同一段旋律。
他把洗好的草莓从餐盒里拿出来,草莓是上车前在家里洗干净装在保鲜盒里的,每颗都还带着清冽的果香。
他挑了一颗最红的,送到她嘴边。
谭玉帆张嘴接了,牙齿轻轻咬破果肉,汁水在她舌尖炸开,她含混不清地说了声:“好吃。”
周品叙问她:“甜吗?”
谭玉帆扭过头看着他,嘴唇上还沾着草莓的汁水,眼神专注而认真:
“甜,但比哥哥还差一点。”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手里的草莓,忽然抬起眼:“这是什么品种?”
周品叙看着手里那颗草莓,说:“甜宝。”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苹果、香蕉、橘子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水果名字。
谭玉帆听了,先是一愣,然后重重“嗯”了一声。
她把整个身子扭过来,面对着他,那双扇形眼里盛满了车厢脚灯暖黄色的微光,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比刚才吃到糖时还甜。
周品叙笑了,为她的幼稚和孩子气。
他只是在说草莓的品种,她却当成是他在叫她。
不过如果她喜欢听,他可以多叫。
“甜宝。”他压低声音又叫了一次。
她果然又“嗯”了一声,很轻很轻,像是怕把这个时刻吓跑。
谭玉帆把吃完的草莓蒂放在他摊开的纸巾里,擦擦手指说:
“哥哥,我今晚想跟你一起睡。上铺太冷了,而且我想挨着你。”
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合理的请求。
“不行。这是公共场所。”周品叙说。
这节车厢里还有那对母子、那个东北大哥、那个找他帮忙放行李的小个子女生。
隔间的隔板挡不住什么声音,他不能在这种地方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但他拒绝之后也怕这孩子钻牛角尖的劲儿上来,真跑到过道那头的小凳子上坐一宿——她干得出来。
上次在甜品店外面,她为了等他,能把自己的鼻子冻红;
这次在火车上,她也完全可能为了抗议他的“冷漠”在外面坐一整晚。
于是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指缝里。
她弯着手臂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像是在靠一个暖炉。
“帆帆,别叫我哥哥。”
“为什么?”谭玉帆问。
她还以为又是怕被拍到。
毕竟他说的也没错,她这张脸在人群里白得发光、鹤立鸡群。
摒除那些老涩批,有时候女性比男性更爱看美女,也可能会偷拍发个朋友圈或者其他社交账号之类的。
上次她坐在候机室里打瞌睡,旁边就有人拿手机偷拍她侧脸。
“你每次喊我哥哥,就让我十几年如一日的积攒的个人修养崩塌。”周品叙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像穿上白大褂是为了救死扶伤,而不是被一口一个医生的唤着,然后把病人按在身下操。
他从来问心无愧,唯独面对她的时候,那声“哥哥”变成了一种让他既兴奋又羞耻的催化剂。
她不知道他每次喊她名字、在办公室里给她商业问题、在她交上来的项目方案上批注“写得不错”的时候,心里都在翻涌着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暗流。
谭玉帆笑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轻声说:
“所以你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对不对。”
她没有用问句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确认过的事实。
说完她松开他的手,起身去火车链接的地方洗漱。
她走的时候披着他的外套,外套下摆垂到膝盖,甩着两只长过指尖的袖子。
等她回来,周品叙已经把草莓蒂和纸巾收进垃圾袋,把她和自己的被子都铺好了。
谭玉帆乖乖爬到了上铺,把被子抖开裹在身上。
周品叙听她没动静了,以为她睡了,也安心躺下。
他拿出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开始处理堆积的消息。
他先问候了一下上次那个经历医疗事故的女员工:
“最近身体怎么样?职工宿舍住得习惯吗,新空调给你安了吗。”
那个女员工回复得很快:“谢谢周总关心,身体环境一切都很好,官司也有进展了。”
“只是对方还在给我施压,明里暗里劝我撤诉。”
“说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让我顾全大局。”
周品叙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他能从她的言谈间体会到那种被夹在中间的无奈,一边是讨公道的决心,一边是同事的软刀子。
他回复说:“有时候劝你的人也不代表所有人的想法。只要合法合规,维护自己的权益,没什么错。等到开庭就好了,交给法律去判决,一切自有公论。”
女员工发过来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又追了一条:
“我饭卡上多充了好多钱,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发现的。”
“我知道这都是周总的帮助,我们几个受资助的员工私下都说,周总表面上看着冷冷的,其实心特别软。”
“我感觉自己很幸运,能遇见周总。”
周品叙很高兴她这么说。
刚发完这两条,那个深陷裸贷风波的女生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周品叙正要打字回复,就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头顶上传来被褥被轻轻掀开的摩擦声,然后一只脚踩在扶梯上,又一只脚踩下来,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光裸的小腿上。
谭玉帆悄无声息地从上铺溜下来,像一只偷溜出窝的小猫,掀开他的被子,整个人拱进他怀里。
她的脚趾踩到地板时被凉意激得轻轻“嘶”了一声,下一秒就把脚尖贴在了他小腿上取暖,然后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闷声说:
“没有你我睡不着。”
周品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闭上眼,小声嘟囔:
“火车晃得我都能背出你心跳的节奏了,宝宝。”
窗外夜色中的铁轨咔嗒声响渐渐也变得模糊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