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叙还能怎么办,只能将她揽进臂弯里。
卧铺的床又小又窄,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让她枕着,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侧,怕她半夜翻身掉下去。
他也不能真的让她去小凳子上赌气坐一宿。
上次在甜品店外面,她为了等他,蹲在花坛边上蹲到脚麻。
这次要是真把她撵到过道里,她大概会裹着外套在那张硬邦邦的小凳子上,睁着眼睛坐到天亮。
其实他早就预料到她会跑过来,不肯一个人乖乖待着。
从上铺爬下来的时候她就赤着脚,一双小白脚丫踩在地板上被凉得嘶嘶吸气,钻进他被窝时整个人凉飕飕的,只有脸颊和嘴唇是热的。
只是谭玉帆还没闭上眼睛,就看见了他手机亮起的屏幕。
屏幕还停在他正准备回复那个裸贷女生消息的对话框上,刚刚的好心情没维持多久,她一秒切换成查岗模式。
用圆圆的眼睛瞪着他,质问的语气像一颗被突然点燃的小鞭炮:
“这是谁?”
周品叙说:“员工,营销部的,你知道她。”
谭玉帆是班长,当然知道,她手里有全公司员工的花名册。
但此刻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搜索了好一阵,发现对这个女生几乎没什么印象。
不参加团建,会议不举手发言,不在群里闲聊,存在感低得像是花名册上一个只用来凑数的符号。
“她找你干嘛?”谭玉帆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已经开始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了。
周品叙伸手想拿回手机,又怕动作太大把她惹毛了,只能耐着性子解释:
“员工有事情很正常。”
他不想泄露别人隐私,那个女孩的裸照、贷款合同、被威胁的聊天记录,这些都不是他应该转述给第三个人的东西。
谭玉帆头也不抬,手指还在屏幕上翻着:
“你说的那个是幼儿园,不是小学。而且你在顾左右而言他,是什么让你逃避。你跟她有猫腻?”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眼,那双扇形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拱进他怀里时的依恋和柔软,全是警惕和审视。
周品叙无奈,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
“我都快被你榨干了,我能有什么猫腻。我有你说的这么饥不择食吗。”
这才过了两天,她就开始怀疑他跟别的女人有猫腻。
“我不管,我来帮你回复。”谭玉帆把手机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整个人从他怀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趴在枕头上,两只手捧着手机开始打字。
周品叙懊悔自己百密一疏,没把这女员工发给自己的裸照删除,现在还赫然耸立在聊天记录里,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地雷。
他想伸手去拿回手机,又知道此刻如果硬抢,只会让她更愤怒、更怀疑。
他太了解她的脾气了,吃软不吃硬,越是压她,她反弹得越厉害。
愣神的工夫,谭玉帆已经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好几页,看见那个女生最新发来的消息:
“周总,他们把我的照片挂到外网上了,怎么办啊。我现在想报警,可是已经找不到人了,他们跑外地去了。”
她继续往上翻,果然看见了那几张裸照,骂了句:
“骚货,长成这个样子,还好意思到处发。穷鬼能不能别来沾边,离我远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品叙没有再伸手去抢手机。
抢只会引来冲突,在深夜的火车卧铺隔间里,旁边睡着那对母子,斜对面还有东北大哥,他不能在这里跟她吵起来。
何况他二十五了,不是十五,于是他像从前很多次那样,伸出手抚摸她的脊背。
她的后背绷得很紧,脊柱两侧的肌肉硬邦邦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的手掌顺着她后脑勺慢慢往下滑,从发顶一路抚到尾椎,又绕回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跟她咬耳朵,免得打扰其他旅客:
“帆帆,你换位思考一下。假如你是医生,每天给男患者检查病症,我就跟你大吵大闹,你会不会无能为力?”
“我不当医生。”谭玉帆眼睛还盯着屏幕。
周品叙又举了一个例子:“那假如你是大师,有男施主问姻缘问前程,你给他解答,我就发脾气,你怎么办?”
“我不当尼姑。”谭玉帆头也不回。
周品叙笑了,偏过头在她发顶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她的头发有火车上淡淡的烟火气和洗发水的香味。
谭玉帆把手机往他面前一递,屏幕几乎贴到他鼻尖上:
“让我回,你不许回!”
她的语气像是抓住了丈夫偷藏私房钱。
周品叙靠在枕头上,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好好好,你处理吧,小管家。”
他躺回枕头上看着她趴在自己旁边,两只手捧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他看不见她具体打了什么,只能从屏幕反光里看见打字框里那密密麻麻的好几行字。
谭玉帆回复的消息是这样写的:“我是周总的妻子,你这样的行为已经超越了职场下属关系,请你自重。”
“成年人应该有边界感,你给男老板深夜发裸照,你觉得合适吗?”
“催贷的把你裸照发外网,你先投诉下架;再用AI生成他的人兽杂交,也发外网;最后报警,世界安宁。”
她打完这段,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消息发送成功。
随后她又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公司群,打了一条消息,艾特所有人:
“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周总很忙,不要拿你的屁事去打扰。”
她的语气是谭玉帆特有的,霸道、不容反驳、带着点“我是替你们着想”的理所当然。
陆陆续续有几个人回复:“收到。”
也有人回复:“没人打扰周总吧?周总又不是服务员,更不是谁亲戚。”
还有人回:“找帆帆挺好的,有头脑有手腕有资源。”
谭玉帆看着这些回复,嘴角终于往上翘了一点。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转身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说了句:
“我不爱你了。”
周品叙纵容着她刚才的一系列小动作,抢手机、翻聊天记录、替他回复、在群里发公告,她还不高兴,不免好气又好笑。
“不爱我,还抱着我?”他抬手抚摸她的头,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
“是她给我发裸照,你说的好像我给她发一样。不过不管谁给谁发,都是出于公事,不是私情。不爱就不爱吧,我有时候也不知道,你是恩赐还是劫难。”
他想起她刚才替那个女生出的主意,AI生成人兽杂交、投诉下架、报警,每一个都是损招,但每一个都比他那个“走法律途径”的建议更管用。
这个丫头就是这么矛盾,嘴里骂着骚货,手上却给了对方一条能真正解决问题的路。
谭玉帆把他抱得更紧,困得闭上眼睛。
她的睫毛安静地贴在眼睑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嗯,不爱你,抱你。”
周品叙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已经开始犯迷糊的脸,她的腿又缠上来了,脚趾踩在他的小腿上汲取温度。
他把她往上提了提,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窝里,拉过被子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过一片漆黑的田野,远处天际线上隐约透出一丝灰蓝,天快亮了,还有一天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