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谭玉帆还在睡。
她侧身蜷在狭窄的卧铺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一只手攥着他衬衫的前襟,呼吸均匀而绵长。
周品叙已经醒了,手臂被她压了一整夜,早就麻了,但他没有动。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密的光斑。
隔壁床的小孩开始吵闹了,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大概是睡足了,精力旺盛得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在过道里跑来跑去,嘴里发出呜呜的火车模仿声。
他妈妈在后面追着喊:“慢点跑别摔了。”
但孩子根本不听,反而越跑越起劲,经过周品叙他们这个隔间的时候还撞了一下床沿,铁架发出一声闷响。
谭玉帆在睡梦中轻轻皱了一下眉。
周品叙轻轻把她的头从自己肩窝里挪到枕头上,起身走过去。
他站在过道中间,那个小男孩正要从他旁边绕过去,他伸手拦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孩子,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天然的、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人安静下来的沉稳:
“早上还有姐姐在睡觉,小点声。你看那边那个阿姨也在休息,大家都还没起床,你一个人把整节车厢都吵醒了。”
大概是他自带威严,那个刚刚还像一阵风似的跑来跑去的孩子立即安静了,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点着地板,低头看着自己的凉鞋。
对方妈妈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快步走过来把孩子拉到怀里,一边用手梳理着儿子跑乱的头发,一边回头对周品叙歉意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儿子是皮了点,公众场所确实不能像自家热炕头一样,打扰到大家了。”
“这小子平时在村里就是这样满山跑惯了,坐火车拘束了他浑身不自在。”
“打扰到您休息了,真不好意思。”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憨厚和真诚。
周品叙见对面态度良好,便没再说什么。
他洗漱过后去了餐车车厢,排了好一阵队才买到了早餐。
餐车人很多,蒸汽从厨房窗口飘出来,混着米粥和馒头的香气。
他买了一份白粥、两个水煮蛋、几个包子,端着饭盒穿过好几节车厢走回来。
远远就看见谭玉帆已经醒了,坐在卧铺上披着他的外套,头发乱着,手里拿着手机,正准备给他打电话。
她看见他从车厢那头走过来,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不爽地看着他——因为醒来没有第一时间找到他。
周品叙趁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前马上进行安抚,把饭盒放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
“给你买粥去了,还有水煮蛋。餐车人太多,排了好久队,不然早回来了。”
他把塑料袋放在小桌板上,从里面往外掏东西,一盒热腾腾的小米粥、两颗水煮蛋、一碟咸菜。
他发现自己带她就像带小宝宝、小婴儿一样,转个身的功夫分离焦虑上来,就得马上安抚。
他以前从来没有孩子,但假如将来有了孩子,现在也攒了不少带娃的经验了。
这会儿看她脸色不太好,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探了探她后颈,不烫,确定没有着凉也没有发烧。
他问:“是不是晕车了?”
说话间已经从包里翻出了晕车贴,撕开包装,撩起她的头发,把一片晕车贴轻轻粘到她耳后。
他以前和同学出去采风,有个女生晕车厉害,校医就教的这个方法。
然后他又掀起她的衣角,把另一片贴到她肚脐上。
她的皮肤很凉,腹部的肌肉在他指尖下轻轻绷紧了一瞬又放松。
心底想着到底是大小姐,性格再洒脱,身体也承受不了这么久的旅途劳顿。
这趟火车从江南一路往西北开,越走越干,越走越荒,三十八个小时的普速列车,就算是身强体壮的成年人坐完全程也得腰酸背痛。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眼养神,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她没睁眼,张嘴含了,腮帮子轻轻动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张开嘴等下一勺。
他喂她喝着粥,对面的母子也从餐车的车厢用完餐回来了。
年轻女人看见周品叙正拿着勺子往谭玉帆嘴里递粥,谭玉帆闭着眼睛靠在男人肩头,安静地接受投喂,像个被宠坏的小姑娘。
她羡慕地感叹说:“你们俩感情可真好。我老公也总是说,就羡慕别人有女儿,如果有个闺女,也会当成公主一样宠。可惜我命里没丫头,家里边还有一个小的,也是小子。”
她说着拍了拍旁边那个正在啃香蕉的儿子的脑袋。
周品叙握勺子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正在闭眼假寐的谭玉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解释,只是对着那位母亲礼貌地笑了笑。
好在小家伙吃进去点东西,胃不会空着难受。
他也把剩下的粥喝了,水煮蛋剥了壳放在谭玉帆手边备用。
谭玉帆靠在他肩头看窗外,窗外已经是西北的风景了。
江南的水田和荷塘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坡和沟沟壑壑的塬。
远处的山梁上零星散落着几孔窑洞,偶尔几棵白杨树孤零零地站在坡顶,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
空气里能闻到干燥的黄土味,混着火车轮轨摩擦的金属气息。
周品叙拿出手机继续处理工作。
他看了几页,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片干涸的黄土地。
他对人总是有恻隐之心,没法管每个人,但能管一个是一个。
他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只是他们到了自己的公司上班,那自己能做的事就尽力做好。
这个时候,那个被霸凌的女学生发过来消息:
“周总,我到家了。您放心吧。”
配图是她和家人坐在一起吃早饭,桌上有碗小米粥和一碟腌白菜,旁边坐着一个扎马尾的中年妇女和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她的父母。
一家人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女孩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脸上那几道在排球场被掐出的指甲印已经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