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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打字回复她，余光瞥见谭玉帆不知何时不看窗外了，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把手机递过去，说：“小管家，你回吧。你不是说以后这些事都由你来处理吗，怎么自己先偷懒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试探，没有无奈，就像是把一份文件递给最信任的秘书。
谭玉帆没有接手机。
她摇了摇头，把他的手轻轻推回去，红着脸把头埋进他怀里。
周品叙抬手把手机屏幕转向自己，回了一句：“到了就好，好好休息。”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搁在小桌板上。
他知道这孩子就这样，不让她干，她就抓耳挠腮非要干；
主动报备、主动交底，她就放心了，不再执拗。
安全感这个东西，在她这里从来不是锁链，而是一条橡皮筋，越拉越紧，反而弹不回来。
他发现很多人自以为了解自己，其实不然。
比如他，如果换做从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纵容，有姑娘打着恋爱的名义来干涉他看重的事业。
但现在他放下了很多上纲上线，心在一点点偏向她。
窗外的黄土坡上一群羊正沿着山脊缓缓移动，放羊的老人蹲在田埂上抽旱烟，晨光把他满是皱纹的脸晒成一片温暖的古铜色。
火车正穿过一条狭长的峡谷，两侧是刀削般的黄土崖壁，车轮的轰鸣声在峡谷间回荡，像是整列火车都被这片古老的土地捧在手心里，缓缓向前。
到老家县城已经是晚上了。
火车晃晃悠悠了三十八个小时，从江南水乡一路穿过华北平原，终于停靠在西北小城的月台边上。
周品叙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牵着睡眼惺忪的谭玉帆下了车。
站台上凉风习习，远处隐约能看见几座不算高但轮廓硬朗的山，在夜色中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他提前在当地的租车软件上订好了车，取车点就在火车站旁边，走几步就到。
一辆黑色SUV停在路灯底下，车身上还带着白天晒过的余温。
谭玉帆看着他熟练地核对订单、检查车况、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再次感叹这个男人的办事能力。
她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刚系好安全带，车子就平稳地驶出了停车场。
她还以为深夜租不到车，或者得在县城的小旅馆过夜呢。
她刚才在火车上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脑子里浮现出那种县城招待所的画面：
被子上有黑乎乎的污渍，墙皮剥落，墙角说不定还有前一个房客留下的烟头和不明血迹，她连自己的睡袋都准备好了。
周品叙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在车窗沿上，偏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难不成要搭乘面包车，或者坐同村的驴车？你以为我们这儿还是十几年前呢。”
谭玉帆靠在副驾驶座上，把脸埋进他那件薄外套的领口，偷偷吸了一口熟悉的味道。
她虽然没想过进村交通工具的问题，但确实在心底预设过这趟旅途终点会是怎样一幅破败的景象。
没想到通往村子的路全是宽阔平坦的柏油路，两旁的行道树整齐划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洒下温润的橘色光晕。
沿街的商铺虽然已经关了门，但卷帘门上一排排整齐的招牌和统一的霓虹灯管，倒也有几分城镇该有的体面。
“现在不是十几、二十年前了，我们国家经济发展很迅速。”周品叙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车子从省道拐进一条乡道：
“脱贫攻坚战都打了这么多年，再偏的村子也通了水泥路。你以为还是我上学那会儿，出门全靠两条腿，下雨天满脚泥。”
他没说的是，他到底通过读书改变了命运。
这些年在海城站稳脚跟之后，他陆陆续续给家里寄了不少钱。
父亲用这些钱翻修了老宅，在院子里铺了水泥地，又在旁边盖了间新屋给弟弟一家住。
他虽然不能时刻陪伴在父母身边，但至少在物质上替他们的晚年兜了个底。
到了家门口，谭玉帆推开车门，踩在水泥地上，仰头看着眼前这栋二层小楼。
不是她想象中破败的屋子和房舍，而是钢筋水泥浇的，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窗户是双层玻璃的推拉窗，窗台上还搁着几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
楼下很宽敞的水泥地可以停车，凉棚里停着三轮车，旁边是两个小院。
后院是菜园子，茄子、辣椒、西红柿都挂了果，架子上的豆角藤蔓密密麻麻地爬了一大片。
旁边还有猪圈、鸭舍、鸡笼，一群芦花鸡已经归了笼，正挤在一起咕咕地叫。
院子里拴着一条大黄狗，听见车声先是警觉地竖起耳朵，随即摇着尾巴汪汪叫了几声，铁链子在地上拖得哗啦啦响。
周品叙之前说的旱厕确实有，在后院角落里。
但他没说楼里也装了马桶和浴室，前几年翻修的时候，他特意让父亲在二楼隔出一间卫生间，装了抽水马桶和热水器。
谭玉帆站在车旁边，把这一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条件比她想象中好多了嘛，除了院子里的旱厕还保留着老房子的痕迹，其他方面跟她在筒子楼里见过的那些自建房没什么本质区别。
下了车，周父周母听见动静已经从堂屋里迎出来了。
老两口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虽然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
周父穿着一件洗得发旧但熨得平整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农活磨得粗壮的小臂；
周母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从菜地里摘的小葱。
旁边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家伙，黑黑瘦瘦的，穿着印有奥特曼图案的T恤，正躲在奶奶身后偷偷打量来人。
是周品叙弟弟的儿子，也被要求要出来接待客人。
由于周品叙提前打过招呼，老两口都没什么好惊讶的。
他还是在父母面前认真介绍了一下：“这是我的助理，这次主要带她过来走走，协助我做市场调查。我们公司的项目需要收集西北地区资料，她负责记录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