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食街出来,夜已经深了。
谭玉帆的公寓离公司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她挽着他的手臂,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帆布鞋踩在梧桐树影里,啪嗒啪嗒的轻响混着夜风里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到了公寓楼下,她仰起脸看他:“周总要不要上去坐坐?”
“不了,太晚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谭玉帆撅了撅嘴,但没有像平时那样缠着他不放。她知道他今天陪了她一个晚上,已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间。
“那你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单元门。跑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周总明天见。”
“明天见。”
周品叙站在楼下,看着她公寓的窗户亮起来,又等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夜风把他衬衫上的甜香吹散了几分。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面还沾着一点热奶宝的奶油渍,浅浅的白色印子在深色布料上不太明显,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他开车回了家。
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乔姨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瞌睡,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着本地台的晚间新闻。
听见开门声,她一下子醒了过来,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周先生回来了?我给您留了饭,在锅里温着。”
“不用了乔姨,我吃过了。你早点休息吧。”
“哎,好。”乔姨关了电视,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周先生,今天有个快递,我帮您签收了,放在书房桌上了。”
“好,谢谢。”
周品叙换了拖鞋,没有去厨房,直接进了书房。
书房的台灯还亮着,桌上果然搁着一个牛皮纸快递袋,寄件人一栏写着谭理承公司的地址。他拿起美工刀划开封口,里面是一份辞退通知的复印件——那位“实习教师”的处理结果。
辞退,不追加其他处分。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用回形针夹了一张便签,上面是谭理承秘书的字迹:周总,事情已办妥。谭总说,改日登门拜访,当面致谢。
周品叙把便签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件事就这样了结了。快得不可思议,像一场来去匆匆的暴雨,把地面浇透了,太阳一出来,蒸得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拿起手机,看见谭玉帆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
“那我也睡了。今天谢谢你。热奶宝很好吃,下次我请你吃别的。”
后面跟了一张自拍,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散在肩膀上,一只手比了个耶,眼睛笑得弯弯的,嘴唇还带着点刚才热奶宝的奶油色。
周品叙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
谭玉帆秒回:“你也要早点睡。不许熬夜看材料,你现在是停课状态,没有理由熬夜。”
“好。”
“晚安,周先生。”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有夜风拂过梧桐叶的沙沙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见小区里那几盏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步道。
今天下午他说“我陪你”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想。就是不想让她红着眼眶站在路灯底下,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但现在他一个人站在书房里,面对着那份辞退通知的复印件和谭理承秘书的便签,他忽然意识到,他停课的这段日子,帆帆在背后做了什么。
她给他爸爸打了电话。她尖叫、威胁、说要退学、说要刀人。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为了他的事,把自己变成了一只炸了毛的小兽,对着自己的父亲龇牙。
他闭了闭眼。
然后又睁开,把那几页纸收进抽屉里,关了台灯。
卧室里,乔姨已经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被子铺得平平整整。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公司副总发来的:“周总,今天的会议记录整理好了,发您邮箱了。对了,明天上午十点董事会,议题是第三季度预算调整,您看需要提前准备什么材料吗?”
他回:“不用,我明天早点到。”
放下手机,他翻了个身。黑暗中,那个热奶宝的奶油渍在袖口上已经干了,但他还是闻到了那股廉价又甜腻的香气,混着她头发上清淡的洗发水味。
他闭上眼睛,想起她趴在病床上,嘴唇干裂发白,却还是固执地问他会不会离开她。
想起她说“我听话,别离开我”时,攥着他衬衫的指节。
想起她在美食街的霓虹灯下仰起脸说“你是我偶像”时,眼睛里那些彩色的光斑。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干脆坐起来,打开手机里的博客。
那个动漫大叔的头像还挂着,旁边是她换的萝莉头像。他翻到随笔那一栏,最近一篇是三天前写的,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在办公室窗台上看见一只麻雀,叼着一根枯草,不知道要去哪里筑巢。”
底下有一条评论,是三天前她留的:“也许是去找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回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发,锁了屏,躺回去。
这一夜,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远处有一盏路灯,灯底下有个人影,穿着鹅黄色的卫衣,扎着低马尾,在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走到一半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