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或者换句话说,公司做项目的时候,到底应该把利润放在第一位,还是应该为长期的社会价值让出一部分短期收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随后一下热闹起来。
前排一个女生率先开口: “我觉得还是得看公司的承受能力。企业首先得赚钱,不然项目本身都没办法持续。”
后排有人马上反驳: “但如果什么都只算短期利润,那品牌价值怎么办?尤其这种城市更新项目,口碑出了问题,后面损失可能更大。”
另一个女生转过头说道: “你们这是站在项目结束以后看结果。当时资金压力那么大,管理层未必有现在这么多选择。”
坐在中间的项目助理翻着资料提醒: “先别急着下结论,后面还有居民满意度和后续商业回报的数据,大家先把那几页看完。”
会议室里很快乱成了一片。有人翻资料,有人压低声音争论,还有人干脆在平板上重新算起了项目收益率。一时间,讨论声此起彼伏。
周品叙没有制止。他从会议桌前走下来,沿着两排座位慢悠悠地往后走,一边听他们争,一边偶尔停下来扫一眼众人手里的笔记。
走到靠窗的角落里,他站在谭玉帆的座位旁边,伸手十分自然地拿起她的本子。
她大概是画得太投入,等他拿起来了才反应过来,伸手想去抢,又碍于旁边同事的目光,只能把手缩回去,咬着下唇看他。
本子上没有会议笔记。
她刚刚在埋头画小人,已经画了好几个了。
每一幅都是他,穿着西装,一丝不苟,头发梳得纹丝不乱,领带系得端端正正。
但每一幅的表情和动作都不一样:有一幅是他板着脸训人的样子,眉毛倒竖,嘴巴旁边画了条表示生气的短线;
有一幅是他皱眉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大概是在回部门经理的微信;
还有一幅是他仰头叹气,旁边画了三个小气泡,里面写着“谭玉帆”三个字。
她用的是黑色中性笔,笔触很细腻,他的五官特征被她抓得极准。
眉骨的弧度、下颚的线条、甚至是他推眼镜时习惯用的那只右手,都画得活灵活现。
在本子的右下角,她把这几张画连成了一个小小的翻页动画。
他的表情从平静到皱眉,从皱眉到瞪眼,从瞪眼到扶额叹气,连起来看,是一个完整的小动画,内容是他站在会议桌傍生气。
周品叙哑然失笑,把本子翻过来盖在桌上,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在一片员工们讨论的热潮中压低了声音:
“我在你心里有这么可恶啊。”
不得不说,她画工了得。
大概就像谭理承说的,她从小就被灌以君子六艺培养的——礼、乐、射、御、书、数,琴棋书画样样都学,外文、散打、小提琴、现代诗样样都沾。
但是学什么都不精,所以什么都会,什么都没有成为顶尖的大师。
这画画得这么好,估计再给她几年时间,等热情消退了,又把画笔扔到一边去捡别的了。
她就像一只在花园里乱窜的小狐狸,每一朵花都要闻一下,但没有哪一朵能让她停下来。
谭玉帆也跟他咬耳朵,在一片热络的讨论声中,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
“可恶。你是海城最可恶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在陈述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暗语。
周品叙不动声色将小本子还给她,站直了身子,用口型跟她说了句:
“会后跟着我。”
然后转身走回主位。
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姿势,会议室里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渐渐止息下来,几个还在争论的员工也扭回头来坐正了。
他扫了一圈,叫了一个女生的名字。
叫了两遍,那个女生才从座位上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桌上空荡荡的,没有笔记本,只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
“材料呢?”
女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眼神往旁边瞟,手指绞着衣角。
“替别人来的?”周品叙看了她一眼,拿起笔在签到表旁边做了个标记。
“培训可以找人代,工作是不是也准备找人替你做?”
“我先把话说清楚。无故缺席培训,该怎么记就怎么记。后面影响试用期考核,别到时候又说公司不给新人机会。” 他把笔放回桌上,抬眼扫过会议室里的人。
“我知道你们刚毕业,觉得一次培训不来没什么大不了。但公司给你们时间、资源,还有专门的人带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找个人坐在这里替自己签到。”
“外面有人投了几百份简历,也未必能拿到一个像样的工作机会。你们已经坐在这里了,就至少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如果觉得这个岗位不适合,可以提调岗;如果觉得周氏不适合你,也可以正常离职。这都没问题。”
“但既然还领着公司的薪水,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他顿了顿。
“无故缺席三次以上,直接进入试用期重新评估。找人代签、代训,双方一起记录。听明白了吗?”
底下的人大气不敢出,陆陆续续点头说明白。
前排几个新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平时看着温和好说话的周总,真正碰到工作态度的问题,居然半点都不含糊
后排那个刚才还坚持“企业当然应该把利润放在第一位”的男生缩了缩脖子,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 “下次培训还是老老实实来吧。哪怕坐后面摸会儿鱼,也比找人代签强。之前我们部门自己组织的培训根本没人管,我还以为这种东西都是走个过场。”
同事拿笔轻轻戳了他一下,示意他少说两句。
周品叙像是没听见,又点了另外一个女生。
女生是这一批校招新人里表现比较突出的一个,站起来倒是不慌。她先翻了翻桌上的项目资料,又把屏幕上那两套方案的数据重新看了一遍,才开口说道: “我觉得不能单纯看哪一套方案利润更高。”
“第一套方案的确能降低成本、加快回款,但它牺牲掉的公共空间,会直接影响居民对整个项目的接受程度。短期看,公司赚得更多,可一旦后期口碑出现问题,品牌损失可能远远超过前面省下来的成本。”
“第二套方案利润低一些,周期也更长,但它保留了原来的公共设施,对居民更友好。从长期来看,反而有可能给公司带来更稳定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