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社会上知名人士被仙人跳的事情多了,都约定俗成地形成了规矩。
员工过来谈话,门不能关。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让她坐。
女员工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继续缴着衣角。
她的脸色有些灰败,嘴唇微微发抖,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周总,我被职场霸凌了。”
周品叙下意识想起了帆帆。
帆帆曾导致一个女同学初中时就抑郁休学,那次的事虽然被谭家压了下去,但那篇报道至今还锁在他抽屉最底层。
这次的事是不是还跟她有关?
他的心脏一阵狂跳,太阳穴突突地响,脑海中天人交战得厉害,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如果是帆帆,首先得把舆情压下去,然后不能冤枉她,得调查清楚,最后再跟她慢慢说。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龙井,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溺爱和道德在他胸口反复拉扯,他发现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真是帆帆,他也会护着她,哪怕需要违背道德法律,哪怕对不起这个眼前正在发抖的女员工。
这个念头让他对自己感到陌生。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稳而温和:“我很高兴你能信任我。你具体说说。”
女员工继续说:“合作公司有个富二代纠缠我。我没有答应他的表白,结果第二天就被市场部一个女孩子打了,说我勾引她男朋友。”
“她当着好多人的面揪着我的衣领骂我是狐狸精,说我是外来的想抢本地人的男朋友,还说要让我在海城活不下去。”
她说到后面语速越来越快,把脸上的伤指给周品叙看。
颧骨上有一小片淡青色的淤痕,被物体砸到时擦伤了眼角,耳根处的皮肤还有几道被指甲划出来的红印子。
周品叙松了一口气,至少跟帆帆无关。
那股刚压下去的后怕还没散尽,对眼前这个女员工的同情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他坐直了身子,尽职尽责地问:“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女员工说:“咱们公司好几个员工下班时都看到了,而且那里有监控。”
“你等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给市场部经理拨去电话。
等待音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声音很客气,带着点被总裁突然致电的意外和惶恐:
“总裁,您找我有事?”
周品叙说:“我们公司有位女员工被市场部的人打了”
市场部经理立马心领神会,声音里的恭敬褪了几分,换上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期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部门的员工平时都挺规矩的,可能是年轻人之间闹着玩失了分寸。”
周品叙说:“有监控。”
他对着话筒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对方的沉默里。
市场部经理的声音终于有些慌了:“您别急,我这就过来。”
挂了电话,周品叙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把一次性杯子放在女员工面前。
女员工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还在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惶恐慢慢安定下来。
她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抿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市场部经理过来得很快,她大概是跑过来的,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
她一进门就直奔周品叙的办公桌,脸上带着歉意,连说了好几遍:
“都是我的错,还要总裁操心这种琐事”
周品叙已经从保卫科把监控视频要过来了,他在笔记本电脑上点开播放键,把屏幕转向她。
画面不算清晰,但人物的动作和轮廓一目了然。
公司门口,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正在推搡这个女生,先是用手指戳她的肩膀,接着揪起她的衣领,把人推倒在地。
周围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人,有人在拍照,有人站在旁边笑。
市场部经理涨红了脸。
她才升职不到一年,平时看着手下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规规矩矩的,下了班谁能想到还有这种“小太妹”气质。
她搓着手,斟酌了好一阵才开口:
“周总,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看能不能私下道个歉?”
周品叙靠在椅背上,两手交握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我先来找你,没有直接走程序,就是想让你知会一下。”
“按照我的意思是直接开除的。”
市场部经理显然没料到他态度这么强硬。
她原以为两头劝一劝,让对方道个歉,这边也劝一劝,让受害者大度一点,然后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总裁,这太严重了吧?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只是推搡了几下,大家都是同事,没必要因为一点小摩擦闹到这个地步。”
周品叙说:“是人都有尊严。如果你在公开场合,被人揪着脖领子一顿荡妇羞辱,你会怎么想?”
“凡事要懂得换位思考,不能针不扎在自己身上不觉得疼。”
“现在年代不同了,不像从前可以轻轻揭过。”
“但不管什么年代,总不能等到造成了重度残疾,需要终身佩戴粪袋,才能轻拿轻放。”
“你也是从底层升上来的,应该知道职场霸凌对一个人的心理创伤有多深。”
市场部经理底气不足,还在为自己部门的员工争取:
“周总,现在找份工作不容易,我部门那位女员工家庭比较困难,能不能通融一下。”
周品叙说:“成年人都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员工的安全和尊严,不是我拿来给自己交换人情的筹码。”
“没有保护好他们,就已经很愧疚。”
“按公司流程正常走,让她去财务部拿钱走人”
“提前跟你说一声,是让你心里有数。”
“你也可以安慰一下那个女员工,别让她走了极端。”
“不管怎么样,大家都是来工作的的,别本末倒置。”
女员工站在旁边看着他替自己出头的样子,心里酸酸的,有安全感,又很感动。
她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这样保护过,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老板会为了一个普通职工发这么大的火。
她把手里那个一次性杯子放在桌上,杯中的水已经凉了,她指尖的颤抖也终于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