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睡吧,要是半夜难受或者饿了再叫我。”
谭玉帆不会打扰她的——老板饿了就自己去做饭,她在筒子楼里见过他煎蛋,在公寓里见过他煮粥。
但为了不让老人家担心,她还是答应了:
“好,您放心吧。”
周母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下去了。
谭玉帆把门轻轻关上,反锁了,然后踮着脚尖走回床边。
她重新窝回他怀里,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侧。
周品叙闭着眼睛,手臂本能地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自己胸口。
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闭上眼睛,跟他一起进入了梦乡。
周品叙一口气睡到第二天黎明。
昨晚自己还是断片儿了,那些零碎的记忆像被撕成碎片的照片,怎么拼都拼不完整——只有几个模糊的剪影。
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
枕头还是温的,被子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洗发水的香气,但人不见了。
以她这个尿性,乖乖回去自己睡的可能性很小。
他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下楼。
天还不亮,街坊四邻也没起。
昨天他从黄昏开始睡,因此很早就醒了。
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枣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那只大黄狗趴在凉棚底下,听见他的脚步声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睡了。
然后他看见了她。
谭玉帆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面前搁着个搪瓷盆,盆里是剁了一半的青菜和玉米面。
她手里握着柴刀,正一下一下地剁着鸭食。
动作不太熟练——有时候刀落偏了,青菜被推到盆沿外面,她又捡回来继续剁,但节奏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她穿着一件他的旧衬衫,衬衫太大,袖子卷到手肘,下摆垂到大腿,像一件不合身的连衣裙。
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脚上还是一双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鞋尖上沾了片菜叶子。
周品叙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觉得好笑心里又软软的。
昨天一口气喂饱了她,陪她折腾了一下午,老妈还以为自己喝得不省人事,就没催他吃晚饭,哪知道他在被妖精磨。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手里那把柴刀接过来放在盆沿上,她的手指上还沾着青菜的绿汁和玉米面的碎屑。
他问她:“你还会喂鸭子呢?”
“没吃过猪肉,我还没见过猪跑吗?昨天我看弟媳就是这么切的。”谭玉帆说。
周品叙一阵无语,纠正道:
“该你这么叫吗?你叫她弟媳,那是我该叫的。”
谭玉帆眨了眨眼,抬头看着他,晨光把她睫毛染成了一片淡金色。
她理直气壮地说:“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跟你一起叫,有什么问题?”
“别没大没小的。”周品叙板起脸,但她知道他只是说说而已。
她继续低头剁鸭食,把剁碎的菜叶和玉米面搅在一起,倒进旁边的鸭食槽里。
几只鸭子摇摇晃晃地围过来,扁嘴在槽里啪嗒啪嗒地抢食。
静谧的乡村早晨,远处山间飘着薄雾,院子里有鸡叫鸭鸣,几只麻雀从枣树上扑棱棱飞起来。
谭玉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忽然又勾起许多浪漫细胞,转头对他说:
“一会儿我们去山里走走吧。”
周品叙看了她一眼。
果然年轻,昨晚再累睡一觉就满血复活了。
想到自己这个岁数也是这样——做兼职出苦力,腰酸背痛,第二天也好了。
他点了点头说:“行,等吃过早饭带你去。”
这个时候周母起来了,拿着谷子准备喂小鸡。
推开堂屋的门,看见谭玉帆蹲在鸭食槽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柴刀,先是吓了一跳,紧走几步过来,紧张又惊喜地说:
“你这孩子,柴刀可不是能随便玩的。那刀快得很,上回你叔磨了整整一下午,手指头蹭一下就得掉层皮。”
凑近了看她切得不错——菜叶剁得细细碎碎,玉米面的比例也调得正好,比自家老头子喂得都细致,又忍不住夸奖:
“想不到还挺能干活的。城里来的姑娘,不光会读书,还会干农活。”
谭玉帆把柴刀搁回工具箱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菜叶子,主动伸手去接周母手里的谷子:
“我去喂小鸡吧。”
周母没跟她争,她确实还得去厨房里把早饭张罗起来,就交代了一句:
“谷子别撒太多,少喂点,喂多了不下蛋。”
转身回屋做饭去了。
谭玉帆端着那盆谷子走到鸡笼旁边。
一群小鸡正挤在食槽边上,叽叽喳喳地抢着吃。
她抓了一把谷子撒进去,鸡群立刻骚动起来,尖嘴在槽里啄得谷壳乱飞。
她蹲在鸡笼旁边,发现角落里有一只病弱的小鸡,羽毛稀疏发暗,两条腿站都站不稳,被别的鸡挤得东倒西歪,怎么也抢不到食。
它歪着头试了好几次,每次刚把嘴伸进槽里就被旁边那只大一点的小鸡一翅膀推开了。
她伸手把其他鸡轰走,把那只病弱的小鸡轻轻捧起来放在食槽边上,单独给它撒了一小把谷子。
那只小鸡歪着头看了她片刻,然后低头啄了起来。
周品叙从堂屋里端了杯茶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蹲在鸡笼旁边的背影。
她正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那只小鸡毛茸茸的背,嘴里还念念有词:
“多吃点,你不吃怎么长大。”
他忽然想起她以前说过的话——小时候被爸妈丢到小镇上,一个人在那个筒子楼里吃饭、睡觉、写作业,自己就像那只病弱的小鸡。
他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谷子帮她撒食,袖口蹭过她的手腕。
她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她以前不常看到的东西。
不光是发现自己另一面——修三轮车、借钱不打借条、跟亲戚喝酒。
他也发现了她的另一面,会帮弟媳张罗饭菜、会给小朋友买遥控飞机、会蹲在鸡笼边单独喂一只抢不到食的弱鸡。
他把那只病弱的小鸡轻轻托起来放进食槽中央,用谷子在它面前单独铺了一道细细的食物线。
远处山间的晨雾正慢慢散去,露出了青灰色的山顶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