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时,谭玉帆想跟他一起坐游轮,也当成旅行的一部分。
她把手机上的航线图递到他眼前,指着那片被蓝色晕染的海域说:
“从西北飞到沿海港口,然后坐轮渡一路南下,正好可以到我以前读高中的边陲小镇。”
周品叙答应了。
于是他们飞到了沿海省份,在港口登上了那艘白色游轮。
甲板上有不少外国游客,金发碧眼的北欧背包客靠在栏杆上举着相机拍海鸥,几个东南亚面孔的年轻人在泳池边晒日光浴,远处一对白发苍苍的欧洲老夫妇,正对着海平线指指点点。
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从船舷两侧灌进来,把遮阳伞吹得猎猎作响,也把谭玉帆的裙摆吹起来,露出膝盖上方一截白净的皮肤。
两个人买了上等船舱的票,房间在游轮最上层,落地窗外是整片蔚蓝的海,可以将海上风光一览无余。
远处几艘渔船正缓缓驶过,海鸥追着船尾的浪花上下翻飞。
周品叙把买来的热咖啡递到她手上,又把刚从船上便利店买的一袋面包屑撕开,让她在这里喂海鸥。
她接过面包屑,趴在栏杆上,把面包屑往空中一抛,几只海鸥立刻俯冲下来,在半空中精准地叼走了那些白色的碎屑。
谭玉帆靠在栏杆上,往甲板下面一层努了努下巴。
那里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大概十八九岁,面前支着画板,正在给一个外国游客画肖像。
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旁边搁着价目表,用英文写着速写肖像的收费标准。
她说:“品叙,我们下去画张画吧。”
周品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咖啡搁在桌上,牵着她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
少年刚画完上一个客人,正在收拾画板上的橡皮屑。
看见两个人,用英文打了声招呼,介绍自己的画风和收费。
谭玉帆可以用英文对话,但是拒绝了,用中文说:
“这是我们中国的船只,你要跟我讲汉语。顾客就是上帝,你想赚我们的钱,就不能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语气不算咄咄逼人,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底气足够让对方听明白——这不是一个会迁就你语言习惯的外国游客。
少年大概是没遇见过这样的中国客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翻出旁边一张塑封的中英文对照价目表,用蹩脚的中文磕磕绊绊地又重新说了一遍画画风格和收费标准,声调歪歪扭扭,说到“速写”的时候咬了好几次舌头。
谭玉帆等他磕磕绊绊地介绍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不用你给我画,借用一下你的画板,但是付给你同样的钱,可以吗?”
少年又愣了一下,眨巴着眼睛,显然没理解她的意思。
谭玉帆继续说:“我请这位先生画,他画我,之后把画拿走。也就是不用你劳动,借一点颜料和纸张,但是钱照常付。你坐在这儿晒着太阳什么都不用干,赚一样的钱,干不干。”
少年想了想,大概觉得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把炭笔和画板往前一推,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周品叙。
谭玉帆从钱包里抽出钞票递给少年,然后把画板塞到周品叙手里。
她退后两步,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坐得端端正正。
周品叙握着炭笔,把画板在膝盖上搁稳了,他看着面前这张在正午阳光下白得发光的脸,低声对她说:
“小宝,我以前是画过画,但那是水墨画,跟这种素描还是有区别的,是两套绘画体系。水墨画讲究的是意境和留白,炭笔画讲究的是光影和透视,我怕给你画成四不像。”
谭玉帆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歪着头冲他笑,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画国画之前也要素描打基础呀,就算你把我画成丑小鸭我也爱。”
“你画成什么样子我都拿去裱起来,挂在我们公寓客厅最显眼的那面墙上。”
“反正你写毛笔字的时候,不也是先练的描红吗。”
周品叙想了想,确实是,国画也是从素描打底的,那些年学画的时候也画过石膏像,练过透视,只是这些年疏于练习。
他把炭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没再扭扭捏捏地推辞。
他描摹着她的眉眼,一笔一笔画得很仔细。
海风偶尔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落下。
他每一次落笔前都先看好轮廓再下笔。
她的眼睫毛、她的唇峰、她的下巴弧度、她锁骨上方那颗痣——他全都记得,但用炭笔落在纸上的时候,还是觉得怎么画都差了那么一点。
她的美太浓烈了,浓烈到任何试图用线条去捕捉它的行为都显得徒劳。
直到画好了,他把画板转过去给她看。
画上她侧身坐在甲板长椅上,背后是整片蔚蓝的海和几只盘旋的海鸥,她的轮廓比他想象中柔和了几分,嘴角那个弧度倒是抓得很准。
谭玉帆接过来,捧在手里左看看右瞧瞧,爱不释手,“我有这么好看吗?这个下巴这里,你画得比我本人还好看,我明明没有那么尖。”
“我倒是觉得自己应该再练练。炭笔的线条还不够利落,明暗交界线处理得太生硬了,跟他比起来差了好几个档次。”周品叙指了指旁边墙上少年给别人画的速写,那幅是典型的街头风格,线条流畅、神态抓得极准。
谭玉帆把画小心地放在膝盖上,低头又端详了一阵,然后抬起眼来看着他,“这个画很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里面没有你。只有我一个人坐在甲板上,好看是好看,可是你没有在上面。”
周品叙把炭笔还给那个少年,站起身扶着她从长椅上站起来,玩笑说:
“甲方现在提要求可改不了了,得在一开始的时候说。这画已经落笔了,你再想加人,总不能把我塞到你旁边那团海鸥里面吧。”
谭玉帆挽着他的手臂往旋转楼梯上走,一边走一边歪着头跟他讲道理:
“你这样可不对哦,得一直改到甲方满意才行。做生意都是这样的,合同签了客户不满意还得退差价呢。你给我画张像,还不让我提修改意见吗。”
“没付钱,纯白嫖还这么多要求。白拿了一张画还要嫌画面里没有我——哪有你这样的甲方。”周品叙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谭玉帆想了想,确实是,刚刚的钱是给了那个少年,这个大老板画了半天一分钱没挣着,还倒贴了体力。
她把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把脸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好看的,满意。如果我跟画上不一样,那我重新长。画上是尖下巴,我回去就减成尖下巴;画上头发多,我以后就不熬夜了免得脱发。”
他说:“那倒不用,现在的样子就很好。”
两个人去了头等舱餐厅吃了焗蜗牛和意面,才回房休息。
房间的落地窗外是整片被落日染成橙红色的大海,海平线上最后一小片霞光正缓缓沉入水底。
谭玉帆靠在窗边的软椅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海,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如果现在就是世界末日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我也不会再失去你了。”
他们不用再回到那座城市,面对那些无法回避的人和事。
她可以永远留在这片海上,跟他在一起,永永远远,生生世世。
周品叙从背后搂着她,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窗外远处几盏渔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甲板上隐约传来游客们说着各国语言的谈笑声。
他问她:“晕不晕,我带了晕船药。”
谭玉帆摇了摇头,靠在他胸口,听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船舷。
他把药片从包里翻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搁在旁边,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没有说什么。
窗外的天光渐渐沉入海底,游轮正缓缓驶过一道海峡,远处海岸线上那座边陲小镇的轮廓已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