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海边的边陲小镇,空气里混着海盐和热带植物的清甜。
码头上有几个戴着斗笠的渔民正在修补渔网,几只土狗趴在栈桥底下懒洋洋地吐舌头。
周品叙一手拉着她的旅行箱,背上背着自己的登山包,另一只手牵着她。
谭玉帆来之前跟曾经照顾过自己的保姆打过招呼,因而屋子都被打扫干净了。
推开院门,院子里那棵芒果树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枝叶茂密,树荫落在石板地上,把午后燥热的阳光筛成满地碎金。
墙角那盆她以前养的茉莉花也还活着,保姆大概一直替她浇着水,几朵白色的小花开得正好。
保姆系着围裙,正拿鸡毛掸子弹窗台上的灰,听见院门响动,转身看见谭玉帆,笑着迎上来:
“到家了!小丫头怎么想起来了回这儿了?你以前可是最讨厌这里了。你那天打电话说要回来,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谭玉帆那时候离开父母,背井离乡,被严格控制零用钱,亲戚朋友都在远方,没有锦衣玉食,只能苦闷地读书。
她曾无数次在这间院子里抱怨过这个小镇又破又小,连个像样的奶茶店都没有。
如今却主动带着另一个人回来了。
谭玉帆挽着保姆的手臂,把脸往她肩膀上靠了靠,“带他过来看看。想让你也见见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像小女孩在跟母亲撒娇。
周品叙主动跟保姆打了声招呼:“辛苦了,这些年多亏您照顾她。”
保姆忙摆手,“嗐,份内事。谭家给我发工资的,照顾小姐是我的工作,谈不上辛苦。”
不过她也确实是从中原飞过来打扫的。
她本来就是谭家从中原派过来照顾大小姐的,大小姐上了大学,她也就回了中原谭家。
毕竟她的家人,父母、丈夫、孩子,也都在中原,大小姐读大学走了,她没必要一个人留在这边陲。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聊了会儿天,保姆一边拿抹布擦着藤桌上的浮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
她对着周品叙,像是忽然打开了话匣子:
“我当年出来找工作的时候,还是个啥也不懂的乡下黄毛丫头,刚从老家出来,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
“后来经人介绍进了谭家,帮谭夫人带娃。”
“大小姐那时候才多大,就这么一丁点儿,还在襁褓里抱着呢,我抱着她,她在怀里哇哇哭,我就来回走着晃着哄。”
她说着用手比了比婴儿的大小,脸上的皱纹因为回忆而舒展开来。
她把大小姐从襁褓里的婴儿带到都上大学了,如今也工作了,当年她二十岁,如今也快四十了。
当年没有文化没有见识,现在买房买车,儿子也上了中原的重点高中。
“说起来还得谢谢谭家,这些年工资待遇好,夫人也从来不摆架子,不然我一个乡下女人,哪能在城里买上房。”
“我家那小子去年考上了重点高中,成绩还行,就是不肯学文科,说要学理科,将来当工程师。”
“我说你别好高骛远,能考上大学就行,不像我,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工整。”
她说到自己儿子的时候,眼里有光。
保姆又问:“用我留下来照顾你们不?隔壁屋子我还收拾了一下,留下来给你们做个饭、洗个衣服啥的。你看你都瘦了,工作了肯定又不好好吃饭。”
谭玉帆松开她的手臂,摇了摇头,眼神往周品叙那边飘了一下:
“不用啦,我想跟他过二人世界。”
保姆当然知道这位,是大小姐大学暗恋的人、是写进日记里的。
她每篇日记的最后一句话都是“我想去海城”。
保姆没强求,十分识时务地从藤椅上站起来,把抹布叠好搁在水池边上:
“那行,我就早点回去了,家里老公和儿子还等着我,现在还能赶上晚班车,你们自己注意安全。”
谭玉帆把自己从中原买的纪念品塞给她,一共两份,一份是给她的,一条手工刺绣的丝巾,料子很软,颜色是她挑了好久才选出来的素净款式;
一份是给弟弟的,一个盒装的遥控赛车模型,是谭玉帆特意从弟弟的收藏里顺过来的,她记得保姆的儿子喜欢车模。
保姆笑得见牙不见眼,把丝巾拿在手里摸了又摸,连连说:
“你瞧瞧,你大老远的过来,还得给我背这个东西。你最喜欢轻装简行了,以前回中原连自己的睡衣都不带,现在倒给我带了这么多。”
她把丝巾小心地叠好放进包里,又拿起那个赛车模型盒子看了看:
“这盒子我儿子肯定舍不得拆。”
东西不值什么钱,她也不缺钱,但礼轻情意重。
周品叙在旁边看着,看出来两个人感情很好。
不像是简单的雇主和佣人,更像一个看着小姐长大的乳母。
保姆走的时候,谭玉帆送到院门口,她看着保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站在门廊下沉默了片刻才转身回来。
她对周品叙说:“小时候我被爸妈丢在这个小镇上,睁开眼的第一天,看到的不是妈妈,是保姆阿姨。”
“她坐在床边,给我换着额头上退烧的毛巾,说小姐不怕,阿姨在。”
黄昏时分,太阳斜挂在天边,把整座小镇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色。
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凉意。
谭玉帆牵着他的手出去走走,两个人沿着她从前读高中时上学的路慢慢走。
那条路很窄,两旁是低矮的居民楼和几间卖杂货的小店铺,路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些倔强的野草。
谭玉帆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每天上学的路上,都在背题。”
“从家到学校要二十分钟,我就把那些问答题录在手机里,一遍一遍地听,背了三年,把那几十道高频考点都背烂了。”
周品叙摸了摸她的头,手指穿过她被海风吹乱的碎发:
“是呀,我的帆帆最用功了,明明可以靠脸吃饭,非要靠自己的才华。”
她弯起嘴角,把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
“所以你要一直对我好。你如果对我好,我就叫你老公;如果对我不好,我就叫……”
周品叙侧过头看着她,问她:“叫什么?”
谭玉帆摇了摇头,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叫老头。”
周品叙又被戳中了笑点,他比她大,被她叫“宝宝”都习惯了,怎么还被叫“老头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她:“好啊,表面上叫宝宝、亲爱的,背地里偷偷喊老头是吧。我要报复回来。”
谭玉帆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又轻又媚:
“好啊,那宝宝报复我啊。”
周品叙侧头看了她一眼,说:“那是奖励。”
到了高中门口,上一届高三生已经高考结束了,门口的红色横幅还没撤,上面写着“恭喜xx同学被北大录取”,旁边还贴着几张喜报,公布了一批录取名单。
明明是暑假时间,新一届的高三生还在上课,透过铁栅栏能看见教学楼里灯火通明,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抱着书本匆匆走过走廊。
周品叙站在校门口,隔着铁栅栏看着那些还在埋头苦读的高三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孩子太辛苦了,他当年读书好像更多是靠天赋,课堂上听一遍就会,课后不用怎么复习也能考第一。
他不确定如果自己有孩子,会不会也像这些家长一样,把孩子送进暑期的补课班里一天天挑灯夜战。
他大概会舍不得,谭玉帆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没有点破。
她牵着他往回走,暮色已沉,小镇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回家的路照成了一条暖黄色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