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过早饭,谭玉帆就拉着他去海边。
清晨的海滩上人还不多,几个渔民在远处的礁石上挖贝类,海鸥在退潮后的沙滩上踱步,偶尔低头啄食被海浪冲上来的小螃蟹。
谭玉帆脱了帆布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沙滩上。
她蹲下来开始搭城堡,把湿沙一捧一捧地堆起来,用手指在沙壁上抠出窗户和门洞,又捡了几个贝壳嵌在城墙上当装饰,玩得像个放暑假的小学生。
太阳渐渐升高了,沙滩上的温度也升上来了。
周品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粒,去远处的售卖机那儿买冰水。
就是这个时候碰见乔敏芝的。
他始料未及她会上午来逛沙滩,而不是晚上。
她不是跟朋友一起来的吗,这个点应该在酒店吃自助早餐才对。
乔敏芝看见他,显然也有些意外,把手里的遮阳帽往头上一扣,立即撇下两个还在挑贝壳的同事快步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肩上搭着件薄款防晒衫,脸上因为惊喜而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品叙,你怎么在这?我昨天才给阿姨发视频,她说你已经离开老家了。”
“我想着发个朋友圈,你会不会看到。”
“果然,你没有回家,直接过来了。是想给我个惊喜吗?”
周品叙刚准备说话,她身后那两个朋友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走到售卖机前面,扫码买了四瓶冰水和一瓶果汁,把其中两瓶递给那两个气喘吁吁跟上来的女人。
乔敏芝挽着他的手臂,把他往朋友面前带了带,刚准备说话,周品叙轻轻的抽出了手臂。
乔敏芝一愣,想说的话也咽了下去。
周品叙转身喊了一句帆帆过来。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帆帆还在低头摆弄她的城堡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听到他喊她,她抬起头脸色变了变,然后往这边走。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帆帆闹了起来,哪怕在乔敏芝同事朋友很难堪,哪怕对不住和乔敏芝多年的友谊,他也不能再让小姑娘受委屈了。
乔敏芝的朋友小孙接过冰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拿帽子扇着风,不明所以的向另一个朋友挤眼。
谭玉帆走过来站在周品叙旁边,嘴巴翘的可以挂油壶了。
周品叙无奈,拉了拉她的手,然后把果汁递到她面前晃了晃,说:“给你买水来了,遇到了敏芝。”
谭玉帆没说话,也没看他。
乔敏芝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还是稳了声音说:“原来小谭也在这里啊,正好碰到不如一起吧。”
“你们是朋友,我们在这不方便。难得出来玩一趟,别因为我们扫了兴。”周品叙说。
被他这么一提醒,朋友小孙立马说:“那我们就不打扰周总了。”
然后拽着乔敏芝的胳膊走了。
三人走到租船的地方,小孙开口:“我们去划船吧,敏芝。”
还顺便朝另一个朋友使了使眼色。
“对呀对呀,走吧,去划船”。另一朋友说着拉着她们上了船
远处男人正和女人说着什么,女孩不听捂着耳朵跑,男人在后面小步的追。
乔敏芝看着他们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过头。
那种老式的脚踏船,并排两个座位,前面是方向盘,两个人一起蹬脚踏板才能前进。
乔敏芝坐在有方向盘的一边,心不在焉地陪她一下一下地踩着脚踏。
船身缓缓驶离岸边,在平静的湖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波痕。
湖边的棕榈树倒映在水面上,被船桨搅碎成一圈一圈的绿色涟漪。
乔敏芝靠在椅背上,把遮阳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
小院里,谭玉帆回了家,坐在那面老式梳妆镜前。
镜面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她以前不小心用发夹划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换过家具,镜子还是原来那面镜子,人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对着日记本倾诉心事的小姑娘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巴掌大的小脸,精致的五官,紧致的肌肤,24岁正是一个女孩最好的年纪。
她转头看着周品叙眼神中带着委屈,说:“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老家她打电话,竟然还跟到这里了!”
刚才在沙滩上,她看见乔敏芝那刻简直要气死了。
周品叙解释道:“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跟妈说了嘛,要出来旅游,碰巧了而已,我和她只是合作朋友而已,还能管她私生活不成,我一心都在你身上了。”
谭玉帆被他说的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但她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转身拿起床上的兔子玩偶一拳一拳的落下:“我不管,我不开心了!”
周品叙把她搂在怀里,哄着说:“好了好了,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在我眼里除了你没有别人,不生气了好吗?你难过,我心痛。”
听着他这样说谭玉帆心里好受多了,她一直在意乔敏芝陪过他创业,就算是朋友的身份,她也很在意。
“那你以后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不准和她有任何接触,如果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这样的事,我就和你分手!”
“好好好,我什么都答应你。”说着又将她抱紧了些。
晴朗了许多天的小岛终于在黎明到来前下了一场大雨。电闪雷鸣。
周品叙翻身把谭玉帆往怀里又拢了拢。就在此时,手机响了,是周母。
电话接通周母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品叙啊,敏芝不知道怎么了,打电话哭着说了好多听不懂的话,你们是在一起吗?你要不去看看?我听着她好像喝酒了。”
周品叙没有立刻答应:“她跟朋友一起出来玩,我们是在同一个地方,但不在一起,应该没有什么事。”
“既然在同一个地方,你就去看看吧,都是朋友,没事了也就放心了。”
周品叙答应了,本来想着带上谭玉帆的,想想又算了,自己能很快回来。
但他没想到这是他做的最错误的事情。
谭玉帆像下午那样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她问镜子里的自己:“谭玉帆,这样的日子,你到底要过多久?自己好不容易站在他身边,可偏偏有人要打扰。”
镜子里的谭玉帆说:“那能怎么办呢?你难道真的要跟他闹,要跟他分手便宜别人?”
谭玉帆问:“可是我不甘心。我从小到大都是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小时候我非要养那只流浪猫,我爸不同意,我就抱着猫在雨里站了一夜,第二天他把猫窝都搭好了。可现在不是一只猫,是一个人。他要是不愿意,我能拿他怎么办?”
镜子里的谭玉帆说:“你想开点儿,他说了心里只有你,而她毕竟是陪他创业的伙伴,爱人和朋友他是分得清的。”
谭玉帆冷笑了一声,把梳子拍在桌上,震得镜面轻轻晃了一下:
“这种阿Q精神有什么用?难道我以前不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吗?”
“考上大学之后,我告诉自己只要能每周看到他一次就满足了;”
“进了他的公司,我又安慰自己每天能和他说上话就可以了”
“每次都在降低标准,每次都在让步。”
“如果他真的是漫画里的人物,我喜欢上一个二次元,我也认了。”
“可他不是。他活生生地站在那里,会笑,会累,会给你剥草莓,会半夜开车去县城给你买安睡裤——他的世界应该只有我才对。”
谭玉帆把镜子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拉开抽屉,拿出那摞厚厚的日记本和错题集。
这些曾是她整个青春里最珍视的东西——用各种颜色的笔划过的重点,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解题步骤和给自己的加油打气。
每一页的角落里都画着一朵小小的五瓣花。
她把它们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已经有些褪色的蓝色字迹,从高一开始写起——“今天他在报告厅朗诵了边塞诗”、“我在阅览室撕下了《诗刊》上他写的诗”。
每一行都是他,每一天都是他。
她抱着那些本子走到院子里,把它们放在地上,拿打火机的手在发抖,但眼神很定。
她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单相思一张一张撕下来,投进火盆,橘红色的火焰舔着纸边,把“周品叙”三个字从淡蓝色变成焦黑色,从焦黑色变成灰烬。
火舌在纸页上跳跃,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鸟。
她看着那些文字一点一点化为灰烬,二十四岁的谭玉帆告诉自己: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捧着日记本在角落里偷偷仰慕他的小姑娘了。
我要他身边只有我一个,哪怕需要跟全世界撕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