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叙从边陲小镇回来这么久,依旧没有帆帆的消息。
手机屏幕上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始终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边陲小镇那晚她发来的一个句号。
他不知道她还沉浸在难过里,还是被彻底伤到了。
那句“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抱我”,是他认识她以来她说过的最冷的一句话。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撒娇、哭闹、用美工刀划自己的手腕,也要缠着他、依恋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蔷薇花旁边,让他走。
他没有主动联系她,他不知道怎么和她去说。
如果他的存在,只会给她带来困扰,也许不打扰,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疼爱,也能止息她那些糟糕的情绪。
到家后,他跟几个圈内的老友去茶馆喝茶。
郑总,小刘总还有几个富二代,围坐在包厢里。
紫砂壶里的铁观音泡了三泡,茶汤还是金黄透亮。
小刘总把手机里的新闻截图划出来给大家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
“我爸公司有几个查学历造假,查到了好几个,胆子这么大就没有想过什么能力是什么事吗”
郑总靠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摇了摇头:
“嗐,你查到的算他们倒霉了,可能觉得公司有人造假没事想铤而走险,只是没想到那是拼爹的,资源垄断,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这些孩子,论文有人代写,竞赛有人代考,连高考都能移民。”
小刘又划出一条新闻:“现在查得很严,有一个高考移民的企业家接受调查了。为了让孩子上名校,把自己的人事关系转到偏远省份,结果被人举报了。”
老郑接过话头,把茶杯搁在桌上:
“也应该这样。企业家不以身作则,先不说自己才能不过硬,误人子弟。”
“而且走捷径拼爹,不是教孩子们也不劳而获吗。”
小刘总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资源本来就不靠努力、读书和天赋,传播靠的是会投胎、母婴和血液。”
“寒门出贵子的比例这些年一直在下降,不是没有聪明孩子,是那些孩子在起跑线上就被筛掉了。”
周品叙听着这句话,想起自己从农村考出来的那些年,想起前几天在老家借钱的那个老叔。
他端起茶杯,把茶一口喝完,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不是奋青,也很少谈论政见。
组长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往椅背上一靠,把话题拉回正事:
“上次企业家们和高校合作研究的《敦煌文学文献全编与研究》完成了,这次上面拨了两千万,做个什么?”
几个老总各自提了方向,有人建议:“继续做文献整理。”
有人提议:“做当代诗歌传播研究。”
组长听完,目光转向周品叙。
周品叙把茶杯搁在茶盘上,想了想说:“《当代文学评价体系研究》,这一块吧。这个方向既能跟之前的叙事伦理题衔接,又能把网络文学和大众文化这些新领域涵盖进来,做起来也有抓手。”
组长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行,给你的团队做。上次做那个台港澳暨海外华文文学研究,和当代文学现象都很好,还能从网络文学与大众文化研究入手。”
“选题新颖,文献综述也写得扎实。”
“上次那个开题报告,我印象很深。”
周品叙没推辞——上次是朋友公司的团队,他不遗余力;
这次轮到自己了,也得为自己的团队争取。
组长给领导打了电话,把研究方向、预算分配和人员安排大致汇报了一遍,说:
“经过几次开会研究,定下来了。”
.
周品叙回了公司,新入职的实习生跟着助理也上来了。
是朋友托关系来的,圆脸女生戴眼镜,平时温温吞吞的,入职实习生必做的项目拖拉的现在才交上来。
她把做好的项目书初稿放在办公桌上,站在旁边等着他看。
周品叙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纸面上用力点了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如果你做成这样,就证明你应该把大学专业课重新读一下。如果把公司交到你手里一天就倒闭了。”
“不说你提出新颖的看法,字要写对。你连字都是错的。”
“这要是考试,及格分都不会给。”
他把项目书往桌上一拍,继续说道:“你之前做过的策划书我看过,和今天这份天差地别?”
“当时你做的可不是这个水平。现在做出来的东西,连我当时看的一半都比不上。当时是怎么做出来的,你应该心里有数。”
女学生眼圈红红的,手指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他。
助理在门外听见动静也不敢进去,和乔敏芝面面相觑。
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进去,轻声说:
“刚毕业毕竟年龄还小,多做做就熟练了,我以前也这样,不也过来了吗。”
她往女孩身边站了站,又说了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周总平时不是这样,大概最近太累了。我跟他是旧相识,我最了解他的为人。”
周品叙头也不抬,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我工作的时候进来打扰。我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吗?”
“上次我训主管,你也是,一直在打断我的思路。”
“还有那次开视频会议,你推门进来给我送咖啡,对面人都误会了。会造成很恶劣的不良影响,你也不考虑考虑。”
乔敏芝愣了一下。
她送咖啡进来不过是几秒钟的事,也不会耽误他开会。
他和助理说过,开会的时候不要让人打扰他,她当时觉得没啥不对的,开会本来就不应该去打扰。
当时她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理性分析,现在她站在被呵斥的那一方,发现理性并不能消解她心里的低落。
她叹了口气,抬眼看向书桌前那张紧绷的侧脸,轻声道:
“周总,你到底怎么了?自从旅行回来,你就总是不开心,是我工作让你不满意吗。还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但自己没意识到,希望你直白的告诉我。”
周品叙把笔搁在桌上上,微微侧头扫了一眼身边垂着头掉眼泪的实习生,又看向乔敏芝。
他的声音稍微放缓了几分:“工作时间不要说别的,等我处理完再跟你说。你先出去吧,把门带上。下不为例。”
乔敏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把门轻轻合上。
实习生坐在他对面,把项目书重新拿起来,把被他批注过的地方一道一道用红笔标出来。
她偶尔偷眼看他一下,发现他盯着窗外出神,远处太阳高照。
他好像根本没有在看她的策划书,只是保持着批审的姿势,把自己藏在“工作”这层壳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