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叙听出来她在标榜自己。
她就是这样本身很好的人——虽然是官二代,可身上没有任何纨绔子弟的毛病,甚至一直腹有诗书气自华。
当年她父亲反对她嫁给他,她偷了户口本出来跟他领证。
这么多年,他白手起家,他的窘迫,她从来不拆穿;
他还没成立公司时给家里寄钱,她从来不拦着;
他加班改方案到深夜,她把热牛奶放在他桌上,然后自己先去睡了。
而帆帆,也似乎真的是她说的那样——得不到就毁掉。
那个女孩说“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就把你关起来”。
当时他以为那是撒娇,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回复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见过你说的这种人。我大前年看过一个案例,一个研究生,分手了之后捅了女朋友四刀。但我既然接受了她好的一部分,就要承担她坏的一部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着。
窗外阳光把天空染成一片金黄,他往窗外扫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前妻在图书馆门口等他。
她总是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手里抱着两本书,看见他从教学楼出来就踮起脚尖朝他挥手。
那时候她还是个不到二十的姑娘,穿碎花裙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从来没有让他为难过,不管是毕业分配、还是贷款创业、还是父母养老,她总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帖了。
他以为自己对她只是责任和习惯,原来也有这么多被她藏进日常里的温柔。
飞机呼啸着穿过一片乌云,手机又震了。
“品叙,我会在原地等你,就像初见那样在图书馆门口。只要你回头就能看见我,一直站在原地。”
他心底对她还是有恻隐之心的。
也许她早就知道了帆帆的存在,只是选择了隐忍,从来没闹过,毕竟已经离婚了,而且离婚也离家,他是独居。
从第一个牛皮纸袋寄到门口,从那个纯白头像发来匿名消息,从他在暴雨夜里回了一个“回”字——她大概全都知道。
她只是不说,她只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一个人偷偷去公司门口转了一圈,又掉头回来,洗干净衬衫,给他熨平。
他闭了闭眼睛,打了几个字:“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边的回复几乎是秒到。
他说不清那简短的几个字里,藏着多少没有当面说出口的夜晚:
“女人都是敏感的。从你离婚后第一次因为她心慌意乱就知道了。我试过恳请、示弱、威胁,都没有办法让你答应复婚。现在我不打扰你了,我会安静等你。”
周品叙看着这行字,想起她摔杯子的那个下午;
她在病房里拉着他的手,替他挡下前岳父的质问;
还有从前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她大扫除时站在梯子上擦吊灯,他在下面扶着梯子,她说“你说我们这样过了多少个年了”。
他发现自己此刻竟然有些动摇——不是后悔选择了帆帆,而是心疼她。
她不应该被这样对待,她值得被一个完整的人好好地爱。
但他不能再回头了,帆帆那么敏感,而且还有孩子。
如果他现在动摇了,帆帆会崩溃的。
他压下心底的心软和不舍,跟自己说,不能再感情用事了。
何况他们早就离婚了,没有什么对与错,也没有什么道不道德的,他把手机翻过来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飞机驶过一片天空,远处几座风力发电机的白色叶片正在缓缓转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着回去关于帆帆怀孕的事,得再好好问问她——不是质问和审问,只是确认。
只要产检报告出来,一切疑虑就都打消了。
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前妻那句“我会在原地等你。”
又想起帆帆在办公室里搂着他的脖子说“你永远都属于我了”。
飞机正载着他离开沿海的烈日,驶向那座等待着他的、落叶满地的城市。
周品叙到了海城是在半夜。
飞机晚点了将近一个钟头,从机场出来的时候整座城市已经沉入了最深的夜色里。
他拖着行李箱穿过空荡荡的城市,他没有叫司机,他想一个人静静,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又细又长。
回到就近的一套别墅,站在门口,他在口袋里翻了好一阵钥匙。
不管是公司还是帆帆那儿的公寓都是密码锁,他已经不太习惯用钥匙开门了。
金属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吱呀一声推开门。
屋里没有开灯,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灰色的长条。
谭玉帆睡在凉席上,风扇还呼呼地吹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一掀一掀。
她穿着他的旧衬衫,衬衫太大,下摆盖到大腿根,两条腿蜷着,脚趾微微蜷缩,大概是被风吹得有些凉。
地上扔着她的短裙、丝袜,还有一只翻倒的帆布鞋。
他弯下腰把短裙和丝袜捡起来,放进浴室的衣篓里,然后走到床边把风扇关了。
扇叶的嗡鸣声戛然而止,屋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她均匀的呼吸。
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嘴唇贴在她微凉的皮肤上停了一瞬。
谭玉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看清他的脸,已经被他从凉席上抱了起来。
“小祖宗,已经没那么热了,睡凉席着凉怎么办。你自己说以后要给我生个健康的宝宝,转眼就忘了。”
谭玉帆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回来啦。”
他把她放在床的一侧,腾出手把凉席卷起来立在墙角,又从柜子里抽出床单铺好,把被子抖开盖在她身上,才躺回她身边。
谭玉帆这个时候已经彻底清醒了,翻过身把脸贴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领:
“想你了,你走那天我就想你了。”
“嗯,乖。明天带你去建孕妇档案。那边合同进行的很顺利,以后可能还有几次,不过我先请假,陪你把产检做了再说。不能再拖了,早点建档才能定期产检。”周品叙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谭玉帆从他怀里仰起脸来,忽然眨了眨眼:“我今天自己去了。”
她从他怀里翻出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他。
她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
“医院那里人多眼杂,你如果陪着我去,被人看见总归不好。”
“你现在还没办妥那些事,要是被人拍到周大总裁陪秘书去做产检,传到网上你就说不清了。”
“所以我自己悄悄去的,免得引人注意。”
周品叙接过档案袋,手指在牛皮纸的边缘停了一瞬。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平时恨不能一直使唤自己——
半夜买安睡裤、排队买早餐、给他系鞋带的时候都恨不能当着全公司的面。
他把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孕妇手册。上面密密麻麻填满了她的个人信息——
年龄、身高、体重、血压、末次月经时间、预产期。
B超单上印着一小团模糊的黑白影像,胎儿发育正常,胎心可见。
他一项一项地看过去,目光在最下面那行“早孕”的诊断结论上停了好一阵。
每一项都严丝合缝。
他看着她拿出来的那些东西,找不出任何破绽,可前妻的话像一根扎进指甲缝里的细刺,怎么也拔不出来。
“帆帆,我明天陪你再去一趟。顺便问问医生要不要开始补叶酸,再开点钙片。你上次低血糖晕倒,我怕你营养跟不上。”
谭玉帆把档案袋放回抽屉里,躺回枕头上,打了个哈欠:“好呀,你不嫌麻烦就去嘛。不然正常体检一个月一次就可以了,今天刚好有时间,我陪你去私人医院。”
周品叙把她的手拉过来,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不麻烦。提早补钙补贴,免得影响胎儿发育,也不愿意影响你健康。你最近有没有反胃?我看网上说前三个月会有反应。”
谭玉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早上刷牙的时候有点恶心,但没吐。”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手掌覆在她肚子上,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她平坦小腹上的体温。
她没再说什么,又乖乖睡下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