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篮球场上只剩下几片被踩碎的落叶和一个翻倒的垃圾桶。
周品叙看着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拐角,才转过身来对谭玉帆说:
“你等我一下,别乱跑。我上去拿外套和证件,带你去医院。”
她仰脸看着他,嘴角弯起来:“你真把我当小孩了,好像一眼没看住,我就会不见了,跑哪去一样。”
他看着她这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转身上了楼。
谭玉帆站在篮球场边上,早晨的阳光从梧桐树冠缝隙里漏下来。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拿出来看,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乔敏芝的消息。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有一行字,像一把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刀:
“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们走着瞧,看谁能笑到最后。”
谭玉帆低头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把那条消息截了屏,存进相册里,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她抬起头,看见周品叙正从楼道口走出来,手里搭着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迎上去挽住了他的手臂。
到了医院,谭玉帆轻车熟路地领着他穿过门诊大厅,拐进产科走廊,找到了上次接待自己的医生。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短发圆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好几支笔,正坐在诊室里翻病历。
她抬头看见谭玉帆,笑了笑:“小姑娘又来了?今天带人来了?”
她目光转向站在谭玉帆身后的周品叙。
“你是产妇家属是吧?”医生问。
周品叙点了点头。
医生低头翻了翻谭玉帆的病历,语气平淡而职业化:
“产妇到了法定结婚年龄,我之前问她了,要不要这个孩子,她说要。”
“我看她态度很坚决,就先给她建了档。”
“不过你们这种情况,还是得跟家长沟通一下。”
她说着抬眼看了周品叙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大概在心里判断他的年龄和身份。
周品叙说:“是,我们要。麻烦您,补品都开最好的,不用帮我们省钱。叶酸、钙片、DHA,该补的都开上。”
医生推了推眼镜,一边在电脑上开处方一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
“你这个做父亲的倒是开明。我之前遇见的一个小孩,才二十岁就怀孕了,她爸当着我的面踢了她好几脚。小姑娘哭得妆都花了,她爸还骂她不要脸。后来还是我们护士长把她爸拉到走廊里劝了半天,才没闹到报警。”
“我不是她父亲。”周品叙说。
医生从老花镜上方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和谭玉帆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咳了一声,重新推了推眼镜,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
她的表情很快就恢复了专业化的平静,只是语气里多了一分刚才没有的谨慎:
“哦哦哦,哥哥是吧。这种事确实很难告诉家长——不管是不是疼爱孩子的父母,都接受不了孩子未婚先孕,何况年龄还这么小。我在这科室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都见过。你别紧张,我就是例行问一句。”
周品叙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把话题转回帆帆的身体状况:
“胎儿还好吗?帆帆呢?”
医生把B超单从病历里抽出来,举到他们面前指了指那团模糊的小小影像:
“都好。你看看,这是胎心,跳得挺有力的。上次建档的时候测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也不用过分小心——现在不像过去营养不良,需要大补。现在都营养过剩,胎儿太大反而生不下来。咱们还是鼓励自然生产,所以可以适当散步锻炼,每天饭后走半个钟头就行。如果没有顺产指标是不能剖的,剖宫产那是手术,不是你们想剖就能剖的。”
周品叙说:“好,有没有什么推荐吃的,或者忌口的?”
医生把处方打印出来递给他:“凡事适量即可。即便是健康的食物也不能补过头,比如猪蹄汤、鲫鱼汤这些,一周喝一两次就行了,天天喝反而对身体不好。”
“没那么健康的,如果实在嘴馋,吃一两口尝尝也没事,不要过量就没关系。”
“比如螃蟹、山楂这些所谓的‘禁忌’,其实只要适量,都没有那么可怕。”
“不用如临大敌。放松心情,有愉快的心情比什么都重要,对孕妈妈和宝宝都好。”
周品叙接过处方,谢过了医生。
谭玉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低头摸着自己的肚子,她的手指在平坦的小腹上慢慢画着圈,嘴角挂着一抹他从未见过的柔和笑意。
他朝她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站起来跟着他出了诊室。
从医院回去的路上,谭玉帆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翻着那本孕妇手册,把医生的处方夹进册子里。
她侧过头来问他:“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周品叙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只要是我们的,都好。”
“你就选一个嘛。你肯定有偏好的,不要敷衍我。你说你想要个会写诗的闺女还是想要个能修三轮车的儿子。”谭玉帆不依不饶,把手搭在他扶方向盘的手臂上。
周品叙沉默了片刻,把车子拐过一个路口,才说:
“男孩吧。你吃醋能少点。不然我给孩子喂奶你也闹腾,不利于女儿健康生长,也不想总惹你不愉快。”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自己比她大,注定比她先走。
等自己不在了,她们娘俩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办。
如果是儿子,也许能在自己离开人世之后继续护着她。
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伸手把她散在肩头的头发轻轻拢到耳后。
谭玉帆撅着嘴,把脸凑到他眼前,手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
“哼,你就是懒得哄我。嫌我烦了,想生个小的给你接班。”
周品叙把车拐进别墅的小区,把车停在那棵老梧桐树下面,熄了火。
他转过身看着她,把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懒得哄,不是也哄了日日夜夜?你看你,从上班到现在,哪次生气不是我哄的。我什么时候嫌过你烦。”
到了别墅门口,周品叙停好了车,把她的包从后座拿过来递给她。
他自己下午还有工作要处理——公司有个研讨会,同事再三嘱咐他必须参加,不能陪她。
谭玉帆下午有会议,直接逃了,反正她这半年本来也打算办休学。
可一个人待在家里又有点孤单。
周品叙下了车,绕到她这一侧帮她拉开车门,等她从副驾驶座上出来。
他把她的包挂在她的肩上,替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锁骨,低声说:
“等我回来,给你带小蛋糕。公司门口那家甜品店,你上次说你喜欢吃的那款。”
谭玉帆不情不愿地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他。
他站在原地没动,让她每次回头都能看见自己。
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再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踩着一双帆布鞋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他在原地又多站了片刻,确认楼上的灯亮了,才转身往公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