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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组会，周品叙拿着笔记本进了三零七。
几个下属已经在了，看到他推门进来，原本还凑在一起说笑的几个人赶紧回各自位子上坐好。
方婷把打印好的开题报告端端正正摆在桌上，旁边还泡了杯茶。
陈卓在调试投影，许为低着头翻自己的笔记。
周品叙坐下，把杯子搁在办公桌上，“一个个来，从方婷开始。用五分钟说清楚你的题目、研究问题和你要怎么做。别念PPT，也别给我背概念。”
方婷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把开题报告投在屏幕上。
她这版已经改了三遍，选题从“工厂”缩到“超市”。
她一开口，语速就有些快，像怕忘词：
“周总，各位同事，我的题目定的是超市为什么获利，为什么倒闭。”
“我想研究的是，企业经营的人物关系、价值表达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以及这些变化背后的生产逻辑和受众接受心态。”
周品叙靠回椅背，看着她。
方婷更紧张了，语调有点飘。
他抬手示意她慢点，“不用赶，讲清楚你要研究的是什么，你最关心的那个问题是什么。研究背景别人都知道，不用细说。”
方婷吸了口气，放慢了一点：
“我最关心的是，明明一样的位置，为什么有的超市赚不到钱。”
“比如是不是老板不擅长营销，或者被竞争对手抹黑了。”
“我想知道，是谁在这样做，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以及老板为什么会接受这样的抹黑。”
周品叙点了点头，“这个比你上一版强多了。上回你的问题是，题目太大，什么都想装进去。现在你抓住了‘竞争对手’和‘同行抹黑’两个点，有明确的问题意识。”
“但还缺一样东西——你的研究对象是谁？哪些门店？哪些产品？如果只是说‘短视频里的开店博主’，等于没有界限。”
“下班以后，你先搜集二十个代表性账号，把他们的题材、风格、粉丝体量做成一个表格。做完了我们下周再对一下。”
方婷点头如捣蒜，回座位时抱着自己的开题报告舒了口气。
陈卓第二个上去。
他的选题是“什么是优秀员工，怎么升高管”。
他一上台就笑，露出两颗虎牙：
“周总，我上回被您骂惨了，所以这回我学乖了，先把策划案念一遍。”
周品叙说：“别念。用你自己的话说。”
陈卓只好把稿子放下，开始讲：“其实我就是想研究一个问题——为什么有的人升职很快，我想从青年亚文化的角度去解释这件事。”
周品叙说：“把你刚刚那句‘为什么有的人升职很快’记下来，这才是你的研究起点。不要老想着贴理论，要先有现象。现象永远比理论大。”
陈卓连连点头，“我回去就把这句话打印出来贴在床头。”
许为最后一个，他站上去，先沉默了几秒，才说：
“周总，我想研究自主创业。当这些规范跟外面的法律、道德发生冲突时，他们会怎么自我解释。”
周品叙听完，指了指陈卓：“他刚才那个‘道德冲突’，比你的‘伦理协商’要清楚。你回去把‘伦理协商’这四个字忘掉，先想清楚你要说的那个最让你心里咯噔一下的现象是什么。如果你找不到那个现象，你做的就是概念游戏。”
许为站在那里，像被敲了一下，半晌才点了点头，慢慢坐回去。
大家又问了很多问题，组会结束时天已经擦黑了。
周品叙看看表，宣布：“下次组会带表格和现象笔记。”
几个员工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讨论着自己的题目。
方婷经过他身边，轻声说：“周总，您今天好像有点累。”
周品叙愣了一下，笑了笑说：“没事，你们回去好好改。”
回到职工宿舍时，乔敏芝正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菜。
她看见他，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看了看时间：
“你终于回来了。我本来想给你打个电话，又怕你在开会。”
周品叙看着她，“怎么不进去。”
乔敏芝说：“我没有钥匙。”
语气自然，但周品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他拿出钥匙开了门，先让她进去。
乔敏芝把菜拎进厨房，自顾自地围上围裙：
“你歇着吧，我给你做顿好的。你好久没吃我做的菜了。”
周品叙心里有几分动容，没跟她争。
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把写好的小说一章接一章传到博客上。
厨房里逐渐响起水声、切菜声和油下锅的滋啦声，空气里慢慢浮起热油的香味，和他十几年来闻惯了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敲完最后一个字，靠回椅背，望着厨房门口那一角暖黄的光。
这间屋子似乎一下子就活了。
过了片刻，有人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