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庄镇,刘记肘子馆最大的包房里,此刻正乌烟瘴气。
油腻的实木圆桌堆得满满当当,酱肘子、溜肥肠、炸里脊冒尖摞着,十几瓶光瓶白酒横七竖八倒了半桌,烟蒂扔得到处都是,甚至有的直接摁在了油乎乎的菜盘里。
十几个剃着板寸、露着花臂纹身的汉子围桌而坐,吆五喝六地灌着酒,荤段子和污言秽语混着烟酒气,在密闭的屋子里翻涌,一股子泼天的地痞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主位上的赵大伟,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眼白里全是红血丝。他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酒杯碟子哐当乱响,粗哑的嗓门几乎要掀翻房顶。
“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逼崽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举报老子的场子!草他妈的!”
他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抓起面前满杯的白酒,咬紧后槽牙:“老子要是不让他们后悔活在这世上,我就不叫赵大伟!”
“兄弟们,都把酒满上!”赵大伟扫了一圈在场人员,嗓门更凶:“一会儿喝完这杯,继续抄家伙去找那几个崽子算账!等事儿了了,每人一个大红包,晚上镇东洗浴中心全套,老子全包了!”
这话一出,满桌人瞬间炸了锅,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纷纷举起酒杯,喊叫声此起彼伏。
“谢谢大伟哥!干杯!”
“必须干了!敢惹大伟哥,非得卸了他们一条腿不可!”
“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高低给他们扒层皮,让他们长长记性!”
“喝!喝!喝完就干!”
酒劲混着狠劲在密闭的包房里翻涌,满屋子都是压不住的暴戾气,污言秽语和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掀翻房顶。
也就在这喧嚣到顶点的瞬间,包房大门被人“咣当”的一脚踹开。
徐大力一马当先走了进来。
虽说徐大力比起赵大伟这群人要小个七八岁,但年纪轻轻就几进几出,绝对也算是上庄镇的刀枪炮。所以在场不少人都认识他。
“嘿,大力,你干嘛来了?”一名和徐大力打过交道的混混率先开口。
话音还没落地,三个同样一脸凶相的汉子紧跟着徐大力跨进门,反手就把包房的门死死锁死。
赵大伟也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了,看着几人这架势,当即就预感不好。他猛的后退一步,抬手指向徐大力:“徐大力,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见赵大伟绷起了弦,徐大力半分废话都没有。他甚至没接赵大伟的话,侧身一脚就踹翻了离自己最近的混混。随即抄出片儿刀上前一步就砍向了赵大伟。
赵大伟几乎是下意识的抬手去挡,就听见“刺拉~”的一声,鲜血横流。
“徐大力!我草拟祖宗!”赵大伟瞬间就急了眼,但还未能骂出第二句呢,徐大力又是一刀便将赵大伟掀翻在地!
紧跟着徐大力转身持刀指向周边混混。
粗哑的嗓门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炸得人耳膜嗡嗡响。
“草你们马的,都给老子听好了,王渊和朱五金是我徐大力的弟弟。动他们就是动我!我徐大力无牵无挂,烂命一条,野生的,什么都不怕!不服咱就磕!”
说话的功夫,身后三名男子已经推开人群冲向了赵大伟,对准地上的赵大伟就开始招呼。徐大力也毫不客气。转身继续。
顿时之间,鲜血四溅,屋内惨叫不止。
几名赵大伟的好友见状,当即也都红了眼。
“草拟吗的徐大力!老子跟你拼了!”
一个光头混混嘶吼着,抄起桌上的白酒瓶,抡圆了就冲着徐大力的后脑勺砸了过去!
徐大力听得身后风声,猛地转身,抬胳膊硬生生挡开了酒瓶。
玻璃瓶“哐当”一声撞在墙上,碎得四分五裂,酒液混着玻璃渣溅了一地。
紧跟着徐大力反手一刀就扎在了那混混的肩膀上:“草泥马的,找死!”
那混混也是个狠角色,硬扛着这一刀,嗷的一声张开双臂就扑向了徐大力,要把他死死抱住。
与此同时,旁边四五个混混也纷纷抄起酒瓶、板凳,红着眼就冲了上来。
这一下,包房里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另外一边,窝头村。
王渊家小院,二狗子蹲在墙根,满脸愁容地抠着脚下的土,声音发闷:“渊哥,实在不行,就跟爷爷奶奶实话实说吧!不然他俩铁定不肯挪窝,老一辈认死理的劲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绝对不行!”王渊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我爷那脾气你还不清楚?这要是让他知道我跟赵大伟的事儿,他能直接找赵大伟去!那赵大伟是个什么货色?什么阴损事干不出来?真把我爷气出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那可咋整啊?”二狗子脸皱成了一团,声音压得发颤:“赵大伟那疯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迟早要找上门!到时候一样瞒不住爷爷奶奶啊!”
话刚落音,二狗子抬手就冲自己的脸“啪、啪”的狠狠甩了两个嘴巴,红印子瞬间浮了起来。
“都他妈怪我!都怪我这张破嘴!”他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里裹着哭腔,“我当初就该自己认栽,不该跟你叨叨那些屁事!不然你们肯定不会惹上这泼天的麻烦,更不可能连累着爷爷奶奶都跟着担惊受怕!”
二狗子越说越悔,他咬着牙,抬手又要往自己脸上扇。
王渊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行了!作贱自己了,又解决不了问题!”
“可我心里堵得慌!我悔啊!”二狗子的眼泪终于憋不住,掉了下来。
“好了,别瞎想了。”王渊的语气软了几分,他拍了拍二狗子的肩膀,眼神异常坚定:“相信我,这事我肯定能摆平,好吧?但是你别哭了,我看着烦!”
这会儿的二狗子早就没了主意,只能跟丢了魂似的,麻木地点了点头。
“行了,你先回去吧,帮我打听打听赵大伟现在在哪,有消息立马告诉我。”
“渊哥,你要干啥?”二狗子猛地抬起头,一脸慌神:“你可别乱来啊!”
“不该你操心的你别操心,赶紧问,问到给我信就行。”王渊暴躁的摆了摆手。
二狗子张了张嘴,还想劝,可看着王渊那副不容置喙的样子,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离开。
很快,院子里就剩下了王渊一个人。
他靠在斑驳的土墙上,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呛人的烟味裹着北方乡镇傍晚的凉风,灌进喉咙里,涩得发疼。
没多大会儿,一整盒软包红河就见了底,满地都是烟蒂。
抽到最后一口,王渊突然毫无征兆的将烟蒂狠狠啐在地上,抬眼的瞬间,平日里少年人清亮的眼底,翻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凶狠暴戾的戾气。
他直起身,脚步没半点犹豫,轻手轻脚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生怕惊动里屋的爷爷奶奶。
他掀开床底的行李箱,在里面翻了半天,指尖最终触到了一把冰凉的匕首。
那是他从滨海市逃亡的时候,特意准备的防身武器。
他盯着匕首看了两秒,随后深吸一口气,反手就把匕首别在了后腰的裤腰里,用外套遮得严严实实。
起身的瞬间,眼角余光扫到了床头柜上一个精致的红绒小礼盒。
那是王渊前阵子坐了六七个小时的中巴,辗转了两个城市,特意给徐大力购买的佐罗朗声打火机。
千禧年的乡镇,正是《古惑仔》火得一塌糊涂的时候,香港电影里大哥开盖时 “叮” 的一声脆响,是镇上所有混江湖的人眼里最顶的门面,比戴个金链子还提气,这也是徐大力念叨了好久、眼馋了好久的东西。
本来王渊开始都想好了,等自己走前交给二狗子,让二狗子等徐大力出来了给徐大力送过去。
可现在出了赵大伟这档子事,王渊改变了主意。
他害怕二狗子看见徐大力后压不住事儿,把赵大伟的事儿说出来,再把徐大力搅和进来。
所以王渊决定自己给徐大力送过去,再留张字条告诉徐大力一声。
徐大力是个孤儿,打小就没见过爹妈,是村里一个五保户老人捡回去养大的。前几年老人走了,就剩他一个人,守着老人留下的三间小平房过活。
他家离王渊家不远,隔着两条胡同,走路也就十分钟。
王渊本来想的是,直接翻进徐大力家院里,然后找地方藏好。
可等他走到徐大力家门口,隔着院墙就看见堂屋的灯居然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了出来。
“不说进去了吗?家里怎么还会有人?”王渊皱着眉,低声嘀咕了一句。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
里面静悄悄的,半点回应都没有。
王渊顿了顿,心里犯嘀咕,伸手拉开门栓,推门而入。
堂屋的方桌上,摆着几杯未喝完的白酒,一些未吃完的小菜,还有散落横七竖八的筷子。一看就是喝到一半,突然有急事,匆匆忙忙走了。
见此一幕,王渊心里的疑团更重了。
他赶紧掏出手机,拨通了二狗子的电话,刚一接通,二狗子急火火的声音就从听筒里钻了出来:“渊哥!打听着了!赵大伟正在镇东头刘记肘子馆喝酒呢!”
“行,知道了。”王渊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沉声问道:“对了二狗子,你白天说大力哥进去了,具体是哪天进去的?”
“就上周三啊,咋了?”
“那他因为啥进去的,要关多久,你一点都不清楚吗?”
“真不知道啊渊哥!大力哥从不和我说他的事儿!”二狗子的声音里满是茫然。
“那有没有可能他已经放出来了?”王渊盯着桌上的一切,缓缓开口。
“这我哪儿知道啊?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试试?”
“行,你试着联系联系他,看看他在哪,是不是已经回镇上了。”
王渊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千叮万嘱:“但是你给我记死了,绝对不能跟他提赵大伟半个字,也先别提我们,听见没?不然真要出大事!”
“放心吧渊哥!我绝对不说!”
挂断电话,王渊把揣在兜里的打火机礼盒拿了出来,轻轻放在了桌子正中间,又写了张字条,压在礼盒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后腰掏出那把冰凉的匕首,指尖抚过锋利的刃口,眼神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殆尽。
他把匕首重新别好,转身拉上房门,大步走出了院子,跨上门口停着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蹬得飞快,迎着傍晚的风,直奔镇上的刘记肘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