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一路颠簸,不过五十分钟便到达了上庄镇。
王渊并未直接前往赵大伟家,而是带着二狗子绕到了镇上的寿衣店,买了整套的孝布,当着二狗子的面儿,披麻戴孝。
二狗子看着他这副模样,手都抖了:“渊哥,你这是干啥啊?这要是让他们家人看见你这样,不得觉得你是猫哭耗子吗?只会火气更大!”
“火大是对的!”王渊抬手抚平了孝衣上的褶皱:“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人家心里憋着天大的恨,不撒出来,怎么可能给我们签谅解书?”
“可问题是。”
“别问题了!”王渊打断二狗子:“一会儿我自己过去,你别跟着,完了无论后续发生什么,都不要管,更不要参与进来,不然容易添乱,明白吗?”
二狗子满脸郁闷,沉思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我知道了!”
“行了,那就这样!”王渊拍了拍二狗子的肩膀,转身就走。
太阳缓缓落山,黑暗笼罩大地。
赵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站满了赵家的本家亲戚。
灵堂正中,赵大伟的黑白遗像正对院门,香烛烧得浓烟滚滚。
压抑的哭泣声与愤愤的议论声缠在一起,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王渊刚进入院中的时候,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众人还以为是赵大伟的某个亲戚。
直到王渊跪在赵大伟的灵位前烧完纸,磕完头,赵大伟的媳妇也还了礼之后。
二人四目相对,赵大伟的媳妇才认出王渊。
一时之间,赵大伟的媳妇也有些懵,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指向王渊,好半天才扯着嗓子挤出一句:“你居然也敢来?”
听闻此言,众人的目光当即都聚集在了王渊身上。
与此同时,赵大伟的媳妇瞬间暴走。她指着王渊,撕心裂肺:“徐大力就是为了给这个混蛋出气,杀害的我们家大伟!他就是罪魁祸首!”
言罢,赵大伟的媳妇像疯了一样的扑向王渊,尖利的指甲狠狠挠在王渊的脸上,瞬间就划开了几道血口子。
“害死了我男人!还有脸来我们家!你给我滚!滚!”
她一边嘶吼,一边拼命捶打抓挠王渊。
王渊站在原地,半步没退,也没抬手挡一下,任由她发泄。
很快,赵家的亲戚本家也都围了上来。
“狗娘养的东西!还敢上门装孝子!打死他!”
“对,打死他!打死他!!”
好几个壮汉红着眼,骂骂咧咧地就动了手。
有人抄起供桌边的板凳,狠狠地砸在了王渊的后背。
有人抄起茶叶杯子,狠狠地砸在了王渊的额头。
很快,王渊就被众人围殴在地。
他蜷缩身体,抱紧脑袋,硬扛着四面八方砸来的狂风暴雨般的拳脚。
也不知捱了多久,直到围殴他的人个个力竭,抡不动胳膊抬不起腿,这场殴打才终于停下。
此时的王渊浑身是血,满脸血污,嘴角不停地咳着血,模样狰狞瘆人。
他粗重地喘着气,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剧痛,竭尽所有,一点一点的往上爬。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后,王渊终于踉跄着站了起来。
他眼前一片血红,咬牙前行了两步,随后对着灵堂里赵大伟的遗像“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诸位叔叔阿姨,嫂子,大哥大姐,对不起!赵大伟的死,全是因我而起,是我的错,我今天来,就是给你们磕头认罪,要打要骂,我全认,只求你们能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王渊一遍遍地磕头,一下比一下重,血混着泥土粘在地上,很快就晕开了一小片红。
“赎罪?我儿子的命都没了,你拿什么赎!”赵大伟的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冲上来狠狠一脚踹在王渊的肩膀上,直接把他踹得摔在地上:“你给我滚!我们赵家不稀罕你的赎罪!我们就要我儿子活过来!你能让他活过来吗?!”
赵大伟的父亲红着眼,抄起门边的扁担,狠狠抡在王渊的后背上,扁担打在骨头上,发出闷响,王渊疼得眼前一黑,一口腥甜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重新跪直身体,依旧对着遗像磕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换不回大伟哥的命,但我能养你们老,能养孩子长大。你们要多少钱赔偿,我都给,砸锅卖铁,倾家荡产,我也一分不少地给你们。只求你们能给徐大力一个谅解,他是为了我才动的手,所有的罪,我来担,所有的债,我来还。”
“你担得起吗?”赵大伟的大哥冲上来,一把薅住王渊的头发,狠狠把他的头往地上撞:“一条人命!你拿什么担?就凭你这几句屁话?”
他吐了一口浓痰在王渊脸上,又开始狠狠的撞击王渊的脑袋,直到王渊的意识都已经开始发昏。赵大伟的大哥才终于停了手。
之后他揪着王渊衣领,像是拖死狗一样,把王渊拖出院门口,狠狠地扔在了门外的土路上。
“想让我们签谅解书,做梦!再敢踏我们赵家院门一步,我们就打断你的腿!”
言罢,院门“哐当”一声被狠狠锁死,里面传来了插门栓的声音,还有赵家亲戚依旧没消的骂声。
与此同时,二狗子从门外的黑暗中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
他扶起浑身是伤的王渊,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渊哥!咱走吧!这谅解书咱不要了行不行!他们真的会把你打死的!”
王渊坚定的摇了摇头,随后推开了二狗子的手。
他一点点挪到赵家紧闭的大门前,再次“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北方初春的夜里,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身上,刮在王渊流血的伤口上,疼得钻心。
他就直挺挺地跪在赵家大门前,一动不动!
未过多久,院门突然打开,赵大伟的媳妇端着一盆冰冷的井水,狠狠泼在了王渊的身上。
这井水冰得刺骨,瞬间就浸透了王渊破烂的孝衣,冻得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嘴唇瞬间就紫了。
“你爱跪就跪!冻死你也是活该!”
女人狠狠骂了一句,再次“哐当”一声锁死了门。
夜越来越深,镇上的人家都熄了灯。
只有赵家灵堂的灯火还亮着,哀乐断断续续地飘出。
王渊的膝盖早就磨破了,血浸透了裤子,粘在地上,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可他依旧没有丝毫动摇。
期间赵家的人又出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骂骂咧咧,吐口水,扔石头,甚至有人拿着棍子出来,冲着王渊就打。
所有一切,王渊照单全收,咬牙硬撑,没有半分抱怨。
他很清楚,这一跪,跪的是赵大伟的命,赎的是兄弟的罪,求的是徐大力一条活路。
别说挨冻挨打,就算是跪断了腿,跪死在这扇门前,他也绝不会退后半步……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正好也是赵大伟的吊唁之日。
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全是赵大伟生前的好友与道上的兄弟。
而跪在院门口的王渊,毫无意外的成了全场的焦点。
进出的人全都对着他指指点点,议论声不绝于耳。
几名与赵大伟关系极好的道上兄弟,更是直接走到了王渊面前,满眼愤怒与狰狞的威胁道:“小兔崽子,你听着,咱们这事儿没完!等着大伟头七之后。就是你们的死期!你们他妈的一个都别想好!不信走着瞧!”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凶,一个比一个狠,带头的肖浩尤其严重,那神态似乎要活吞了王渊。
可王渊早已陷入了全然的空洞,周遭的一切人声、目光,都跟他没了半点关系。他的感官在一点点流失,身体的疼痛、耳边的嘈杂,都在慢慢远去。
就这么硬扛了不知多久,王渊终于撑到了极限,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厥了过去。
混沌之中,王渊做了个血腥的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肘子馆的包房,回到了赵大伟惨死的那个瞬间。
倒在血泊里的赵大伟突然暴起,长出獠牙利爪,狞笑着朝他扑来。
王渊转身就跑,可刚冲到门口,就被一把冰冷的手枪顶住了额头。
裘坤满脸凶光,咬牙骂道:“小兔崽子,往哪儿跑?去死吧!”
“砰!”
枪响的瞬间,王渊猛地睁开了眼睛。
“渊哥!你醒了!”
二狗子瞬间扑到床边,满脸的后怕,声音都带着哭腔:“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王渊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环视一圈,立刻认出这是镇上的卫生院。
他长长出了口气,撑着床就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就要下地。
二狗子立刻就着急了,一把拦住他:“你还要干嘛去?”
“回赵大伟家!”
“你是疯了吗?再这么折腾,命就要没了!”
“没事。”王渊的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我必须要拿到他们的原谅。”
“现在所有人都在气头上,你去了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如等赵大伟下了葬,他老婆冷静下来了,你再去求原谅!到时候我也能帮你搭个线、想想办法!”
开口说话的不是二狗子,而是一名三十五六岁的男子。
王渊并不认识这名男子,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二狗子见状,赶忙解释:“对了渊哥,他叫郝国,刚刚就是他帮着我把你送到这边来的。”
王渊听闻,赶忙抬手:“谢谢郝大哥。”
“行了,别客气了。”郝国深深的吸了口气:“饿了没,想不想先吃点东西?”
“不吃了不吃了。”王渊赶忙摇了摇头:“就是您刚刚说,您能帮我想办法?”
“是。”郝国认真的点了点头:““我和赵大伟认识二十多年,关系一直不错,跟他家人也熟,帮你说句话没问题。但前提是,得先等他们冷静下来,不能现在去硬碰硬。”
“真的吗?”王渊瞬间欣喜若狂。而且因为过于激动,眼圈都红了:“谢谢郝大哥,真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说着,王渊猛一翻身,当即下了地,随后二话不说,就要给郝国下跪。
郝国眼疾手快,抬手就拦住了王渊:“小渊,你可千万不要这样!”说到这,郝国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愧疚:“而且实话实说,如果没有我的话,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所以千万不要谢我,我已经非常后悔懊恼了。”
这话一出,王渊和二狗子顿时都傻了眼。
看着两人满脸的疑惑,郝国无奈的叹了口气:“怎么?你们难道真的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