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日头正盛。
王渊驾驶着朱五金的汽车来到了赵大伟家门口。
他“咣咣咣”的敲了好半天,才把大门敲开。
开门的是赵大伟媳妇,她头发乱糟糟地炸着,睡眼惺忪地睁不开,乌黑发青的黑眼圈,像是几宿没合过眼!
她垮着肩,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连看向王渊的眼神都虚虚的,没什么焦点,手心攥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红布小包,指节微微泛着白,也没松开。
“嫂子,我是来赔钱的。”王渊微微欠身,态度做足。
赵大伟媳妇没有应声,也没有说什么怨怼的话,只是让开了大门,转身就走。
王渊见状,赶忙跟着跨进院门。
偌大的院子已经很久没有打理,墙根的杂草蹿出了一截,几枝鲜桃枝搭在墙边,叶子还带着点潮气。
掀帘进入堂屋,一股浓浓的烟味扑面而来,呛的人嗓子发痒。
屋里的厚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了半边窗透进点光,不至于太暗,也不晃眼。
微光里能看见,茶几正中央摆着赵大伟的黑白遗像,前面放着一小盘供果,还有三根烧了半截的香,香灰落了薄薄一层。
赵大伟媳妇全程没说话,踩着透进来的那点光,走到沙发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坐下,后背稳稳靠着沙发靠背,随后便将目光看向王渊。
王渊二话不说,将事先用牛皮纸裹好的十万块现金,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紧跟着又把朱五金的汽车钥匙搁在了一旁。
金属钥匙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嫂子,这是现金,您数数!”王渊依旧卑躬屈膝,满是讨好:“至于门口这车,现在最少还能值二十万,您可以去找人打听。要是您不想要这车,我去给您换成现金也行。”
自始至终,女人的眼皮都没往茶几上抬一下。
那声清脆的钥匙响落下时,她也只是下意识的扫了眼周边。
除此之外,没有半点多余的反应。
既没有见钱的松动,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戚,只有一股子化不开的疲惫,似是哭干了眼泪、熬空了身子的麻木。
她就这么垂着眼,一言不发,王渊也不好再说其他,就在一边站着。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摆了摆,嗓子哑得厉害,语气平平的,没半点波澜:“不用数了。谅解书给我。”
王渊微微颔首,从内兜里掏出了叠好的谅解书,脸上依旧是恭敬妥帖的神色。
赵大伟媳妇二话不说,麻利的签字按手印,之后扫了眼王渊,平静的说道。
“我以后再也不想看到你,你们了!”
“好的,嫂子。我们不会再从你面前出现了。”王渊再次欠身,随后看向了赵大伟的遗像:“但能不能让我再给大伟哥上炷香,道个歉!”
王渊嘴角微微抽动:“我那天晕倒之后,梦见大伟哥来找我了。”
“别在这猫哭耗子了!”赵大伟的媳妇顿时又愤怒了许多:“快滚,别在装了!不然我马上撕掉你这谅解书,听见了吗?”
一看赵大伟媳妇又要爆发,王渊赶忙收起谅解书,二话不说就离开了赵大伟家。
当他回到小卖部的时候,朱五金,二狗子,包括郝国在内,都已经等候多时。
看见王渊,三人统一起身:“怎么样了?”
“拿到了!”王渊抬手拍了拍内兜最贴身的位置,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挑:“可以进行下一步了!”说到这,王渊看向朱五金:“大力那边运作得怎么样了?现在能见人了吗?”
朱五金挠了挠头,一脸难色:“还得等些日子。”“等多久?”“不知道。”
“不知道能行吗?”王渊眉头瞬间拧了起来:“赶紧催催啊!”
“求人办事哪有硬催的道理?更何况这才多久?满打满算,两天都不到!”
“我又没让你直接催,你动点脑子,绕着弯催啊!”
“说的简单,怎么绕啊?”
王渊顿了顿,指尖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稍加思索便拿定了主意:“这样,你再约一下办事的人,晚上咱们摆一桌,请人家吃顿好的,再把该上的炮上足了。”
“没必要这么急吧?”朱五金愣了一下,“咱们刚拿到谅解书,稳一稳也……”
“稳什么稳!有没有必要我心里有数!”王渊直接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听我的,现在就打电话约!”
“行吧,那我这就打!”朱五金也不再磨叽,转身就走到了窗边,拨打电话。
王渊深呼吸了口气,又将目光看向一旁始终没吭声的郝国,语气瞬间放软了半分,带着十足的敬重:“郝哥,您岁数大,阅历深,场面上的规矩也比我们几个毛头小子懂。晚上这局您得跟我们一起去,帮我们镇镇场子。我就想借着这局,尽快打通关节见着大力,把这事跟他掰扯明白,不然再拖下去,我害怕来不及,更害怕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功亏一篑!”
王渊这话一出,郝国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有力:“行,没问题。晚上我跟你们一起去!……”
夜幕缓缓降临,黑暗笼罩大地。
来县福满楼饭店,二楼最靠里的包房内。
水晶灯亮得晃眼,红木圆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硬菜。
王渊、朱五金、二狗子、郝国四人依次落座,没人动筷子,也没人多说话,都安安静静等着正主上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就在这时,包房的门被服务员轻轻推开。
一个身着熨帖的深色夹克、手里夹着个黑色牛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个子不高,发际线微微后移,眼神却亮得很,进门只扫了一圈,就自带一股体制内熬出来的不怒自威的气场。
几人见状,赶忙齐齐起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
朱五金一个箭步窜了过去,双手先接过男人的公文包,又小心翼翼地帮他脱下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腰弯得低低的,陪着笑给众人介绍:“各位,这位就是县局刑侦队的张队长,咱们这事,从头到尾,全靠张队帮衬!”
话音一落,王渊率先上前,双手握住张队长的手,欠身恭敬道:“张队,劳您赏光,我们哥几个感激不尽!”
郝国跟着上前补了句场面话,二狗子也连忙躬身点头,几人脸上全是妥帖的恭敬,半点不敢托大。
张队长淡淡点头,抬手虚扶了下:“都是朋友,不用客气。”
朱五金忙弓着腰引他坐了主位,几人才依次落座,麻利拆酒,先给张队长满上,再挨个斟了酒。
王渊第一个端杯起身:“张队,这头一杯我们敬您!这事全靠您费心,我先干为敬!”
话音落,他仰头把满杯白酒一饮而尽,杯口朝下亮得干干净净。
郝国、朱五金、二狗子也齐齐起身,跟着一口闷了杯里的酒。
张队长见状,脸上露了点笑意,端杯抿了一口,抬手示意众人落座:“都坐,别站着了,边吃边说。”
几人这才落座,朱五金忙给张队长布菜,你来我往间酒杯频频相碰,包厢里的气氛渐渐热络,众人推杯换盏,很快就喝开了……
另外一边,上庄镇,夜晚十点,镇上已经空无一人。
沿街的杂货铺和饭馆全都已经上了严严实实的木门板,连半点亮光都透不出来。
只有街口孤零零地立着一盏蒙了灰的路灯,昏黄的光勉强圈出一小片亮,飞蛾绕着灯泡乱撞。
镇西头,曾经整个上庄镇生意最好的饭店,刘记肘子馆,此刻也黑黢黢地立在路边。
两扇木门板被县公安局的白色封条十字交叉封死,红印章在暗夜里泛着冷硬的光。
门楣上那块掉漆的肘子馆招牌,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着,像个悬在半空的鬼影,一下下蹭着冰冷的门板。
然后就在这一片漆黑之下,两道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毫无征兆的突然出现。
他们头上的绒线帽压到眉骨,脸上蒙着厚口罩,手上戴着手套,全身上下只露着两道窄窄的眼缝。
他们像两道贴地飘的鬼影,彻底避开了街口仅有的路灯灯光,径直绕到了肘子馆的后窗。
紧跟着,其中一人摸出随身的薄刀片,屏住呼吸,极轻地挑开窗户封条的边角,动作慢得近乎凝滞,生怕撕坏半分纸边。
直到封条被完整揭下,两人才一前一后,像水一样滑进了馆内,连窗框都没发出半点磕碰声,进去后又赶忙将窗扇虚掩好,封条原样搭回了原位。
馆内比外面更黑、更冷,一股子滞住的血腥气、霉味和冷猪油味扑面而来!
他们强忍着不适,轻轻的来到了二楼包房。
这里还保持着凶案发生后的原貌,地上留着警方用白粉笔圈出的人形轮廓,边缘是擦不干净的暗褐色血印。
翻倒的八仙桌、摔碎的瓷碗碴散了一地。
两人不敢开强光,只摸出一支蒙了三层黑布的小手电,漏出针尖大的一点光,堪堪照见脚边的地面。
借着那点微不可察的光,两人轻手轻脚挪到了粉笔圈旁的空地上。
紧跟着,一人从怀里摸出三根白蜡、一小叠黄纸、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另一人则摸出火机,点燃白蜡。
火苗刚窜起来,就被他用手死死拢住了大半,只敢漏出一点暖光。
烛火幽幽地亮着,在空荡死寂的馆里投下两道歪歪扭扭的黑影,贴在沾着血渍的墙上。
风从二层碎了的窗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轻响,烛火猛地晃了晃,两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齐齐停了,直到烛火重新稳下来,才齐齐松了半口气。
油纸包里是赵大伟生前最爱吃的酱肘子,被稳稳摆在了供碟里,黄纸在烛火前铺开,两人并肩跪下,膝盖落在水泥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打头的人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极低。
念罢,两人拿起黄纸,凑到烛火上点燃。
橘色的火舌舔着黄纸,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在幽幽的烛光里浮浮沉沉。
这一刻,整个馆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烛火忽明忽暗,墙上的黑影也跟着扭曲晃动,风穿过碎玻璃的轻响时高时低,在死寂的馆里荡开,阴森得让人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直到最后一片黄纸烧成了灰,两人才对着地上的人形轮廓,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动作轻得连额头碰地都没发出半点声响。
紧接着,两人动作快得惊人,却又全程悄无声息。
他们刮干净了地上的蜡油,收走了供碟里的肘子,连飘得到处都是的纸灰都用随身携带的毛刷扫得干干净净,一丁点不剩地装进了随身的布包里。
他们借着那点针尖大的光,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确认没留下任何破绽,才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楼后窗,一前一后翻了出去。
出来后,两人用带来的浆糊,把揭下来的封条原封不动地贴回了窗框上,对齐了边角和印章,连一丝被揭过的褶皱都没留下,和警方封死时的样子分毫不差。
之后两道身影再次贴紧墙根,顺着来时的小路,几步就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风还在刮,树叶还在簌簌地响,二层的玻璃碴子还在发出细碎的轻响。
镇子依旧是死一样的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黑夜里一场无人知晓的幻梦。只有肘子馆的门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转瞬就散的烛火气,很快就被穿堂的夜风吹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