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随着王渊郑重地点头,整个院子瞬间爆发出震耳的欢呼。
所有人都扯着嗓子开心地叫喊着,一窝蜂涌上来把王渊团团围在中间,欢呼的话语里全是掏心窝子的真诚与毫无保留的信任。
与此同时,堂屋的电视里恰好响起了那首熟悉的难忘今宵,旋律未落,主持人激昂的跨年倒计时便紧跟着响了起来。
倒计时的尾音刚落,整个上庄镇便瞬间被点燃。
漫天烟火接连升空炸开,鞭炮声从镇子的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地涌来,彻夜不绝……
同一时间,镇子的另一头,郑天同的家中。
这里和满镇沸腾的烟火气,像是隔着两个世界。
双开的堂屋正门虚掩着,屋里没开亮堂堂的主灯,只在条案旁开了盏昏黄的壁灯,暖光堪堪笼住正中的八仙桌。
桌上孤零零摆着几碟没动过的冷菜,一碗凝了油的鸡汤,一瓶喝了大半的白酒,杯沿还沾着没干的酒渍,旁边的烟灰缸里,早已堆满了燃尽的烟蒂。
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冲破墨色夜空,金红的火光透过窗棂扫进来,明明灭灭落在郑天同脸上。
他独自坐在八仙桌的主位上,指尖夹着支燃了半截的烟,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堂屋地面上,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寂然。
零点的钟声早就敲过了,满镇的鞭炮声、新年叫好声隔着院墙飘进来,越热闹,越衬得这间屋子冷清得刺骨。
然后,就在这近乎凝滞的安静里,虚掩的堂屋正门突然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郑天同的外甥女苏晓,今年刚满二十,也是镇上出了名的小美人。
她身上裹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手里端着个裹了厚毛巾的保温饭盒,乌黑的长直发顺在肩后,衬得一张鹅蛋脸白净莹润,一双杏眼清亮含笑,眉梢眼角都挂着安静温柔的淑女劲儿。
她脚步轻轻的走到桌前,身上还带着从自家过来时沾的夜寒气。
“舅舅,我妈刚煮好头锅的白菜猪肉饺子,让我从家给你端过来,还热乎着呢。”
苏晓把饭盒放到郑天同面前,掀开盖子,腾腾的热气瞬间涌了出来,裹着饺子的鲜香,冲散了屋里淡淡的烟酒气。
看见苏晓,郑天同眼底的冷硬瞬间散了大半,他下意识的掐灭了烟蒂,往前倾了倾身,伸手把她露在外面的围巾往领子里塞了塞,声音放得极柔,和平日里那个说一不二、狠戾压人的江湖大哥判若两人:“这么晚了,天还冷,跑过来干嘛来了?”
“你说呢。”苏晓晃了晃他的胳膊,语调极其温柔,带着娇滴滴的责怪:“一个月前就开始喊你,让你去家里过年,你当时答应的好好的,完了到日子就找理由不去。那我不来怎么办?您一个人在这屋里待着,多冷清啊。”
郑天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那点藏了半宿的感伤一闪而过:“哎呀,晓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习惯安静了,喜欢清净。”
“行了吧舅舅,你这话都说了多少年了。而且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在苏晓还要说话之际,堂屋的正门再次被推开。
小吴、洪哥几个人鱼贯走了进来,有的拎着未开封的好酒,有的端着刚炒好的热下酒菜,熟门熟路地往八仙桌上摆,半点不见外。
这已经是多年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
每年除夕夜,这帮跟着郑天同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先陪家里人吃完年夜饭、就一定会拎着酒菜过来,陪着孤身一人的郑天同,把这个年过完。
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郑天同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掏出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包,塞进了苏晓的兜里,眼神中满是长辈对于晚辈的慈爱。
“你看,现在不冷清了吧?舅舅的朋友们都来了。你听舅舅的话,早点回家。”
苏晓看着进来的几位叔叔,也放下了心,把饭盒往郑天同的面前推了推,跟着叮嘱道“记得趁热吃饺子”,紧跟着,她冲着郑天同的脸上就亲了一口,随后古灵精怪的举起郑天同给他的大红包:“谢谢舅舅,新年快乐!希望舅舅在新的一年,无病无灾,也不受伤!”言罢,苏晓“嘿嘿”一笑,转身离开。
郑天同内心一阵温暖,冲着门口的洪哥点了点头,洪哥二话不说,立刻陪了过去。送苏晓回家。
小吴这边也已经收拾好了桌子,倒好了酒:“同哥,来吧,开席吧?”
郑天同深呼吸了口气,随即坐了下来,虽说脸上非常开心,但嘴里还故意训斥道:“早就和你们说过,过年这会儿正是热闹团聚的时候,不用特意来陪我,怎么就不听?”
“你这话说的,团聚不得一家团聚吗?咱们不是一家人吗?”
小吴“呵呵”一笑,冲着郑天同碰杯,一饮而尽。
郑天同无奈的摇了摇头,跟着举起酒杯,紧随其后。
几人一杯酒喝完,小吴掏出支烟,缓缓点燃,跟着突然开口道:“对了,同哥,我今天得到了一个消息,不知道该不该说!说吧,这大过年的,不说吧,这事儿还有点紧急。”
这话一出,郑天同顿时严肃了许多,他抬头看向小吴,简单直接:“说吧,什么消息。”
小吴听闻,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郑天同,跟着道:“肖浩那帮人要投靠铁熊,双方已经达成协议了!然后铁熊那边,已经开始连夜忙乎了。”说到这,小吴“呵呵”一笑:“听说连年都不过了!”
“真的假的?你没整错吧?”郑天同明显有些诧异。
“放心吧,错不了。里外上三道线都证实了。不然我也不会说。”小吴简单直接:“而且就根据我这么多年对肖浩的了解来看。赵大伟不在了,这缺心眼的干出这事儿也正常!”
说到这里,小吴刻意沉下语气,字字加重:“同哥,铁熊那孙子势力庞大,极难应对!而且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也一直都在变着法子的挑衅刁难咱们,阴招损招就没断过!”
“咱们全靠处处隐忍,才没让他抓着半点把柄。”
“可这次一旦让他咬住肖浩这帮愣头青的线,必定会给咱们惹来天大的麻烦!别的不说,单是那片沙矿,就够咱们焦头烂额,搞不好还会牵连到其他生意,这事,可半分都儿戏不得!”
随着小吴这话说完,郑天同瞬间目露凶光,他的态度极其坚决,没有丝毫犹豫:“行吧,既然这样,就提前动手,免得夜长梦多!”说着,郑天同也加重了语调,整个人更是严肃了许多:“记着,速度一定快,千万别出任何岔子!”
“放心吧!我早就已经和兄弟们都打好招呼了。”小吴满脸狰狞:“一会儿等着各个家里面都安顿好了,就连夜出来,去肖浩家给他们一窝端了。”
“嗯。”郑天同狠狠的点了点头,情绪稳定:“动就动狠点,一劳永逸!”
“必须得!我这次肯定会好好的教训教训他们这群缺爹少妈的货。”
听完小吴这话,郑天同当即皱起眉头:“你怎么回事,又这么喊人家。”
“哎呀,这不是习惯了吗!”小吴笑了笑,紧跟着便目露凶光:“而且就根据现如今的情况来看,我喊得也没错,甚至于可以说喊轻了!”说着,小吴顿了下,咬牙切齿:“敢勾结铁熊,真他妈的是活拧巴了!”
郑天同听完,坐直身体,沉思片刻,倒也没有反驳小吴。
然后,就在郑天同沉思的时候,小吴点燃支烟,继续道:“对了,同哥,那你看现在既然都已经发展到这步了,付刚那边是不是就可以和他们谈谈了?这群人的谈判欲望很强烈!也已经明确表态愿意做出大额赔偿了。”说到“大额”这两个字的时候,小吴刻意加重了语调。
郑天同听闻,下意识的皱起眉头:“不是,你怎么又扯到这了?肖浩一行人的事儿,和付刚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吴“呵呵”一笑,端起酒杯就给郑天同倒了杯酒:“哥,你不清楚这王渊和肖浩已经整到一起去了吗?”
“他们连年都是一起过的!现在王渊和他爷爷还在肖浩家呢!”
“那这种情况下,咱们要动肖浩,这王渊就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所以为了避免之前的事情再发生,肯定是要将他们一起收拾掉的!不然留着一定是祸患,您说对吧?”
小吴这话一落,郑天同当即就沉默了。
因为小吴说的,全是戳破窗户纸的实话。
王渊这个人,重情重义,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救过他一家的肖浩出事。
那自己要是真动肖浩,就必须连王渊一起收拾干净,不然留着这个心思缜密、又敢豁出去的小子在外面,指不定会闹出什么掀翻桌子的大事。
然后如果真的打定主意要收拾王渊,那就没有必要再往死的搞付刚!
用付刚的这条命换一大笔钱,补上之前所有的亏空损失,却也是眼下对他们而言,最稳妥、最划算的法子。
只不过如此一来,李明那欠下的债,也就没有办法再算了。
这让郑天同在良心上有些过意不去,也让郑天同的内心颇为纠结。
小吴跟了郑天同十几年,自然明白郑天同此时在纠结什么。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往前倾了倾身,再次语重心长的开口道:“同哥,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有些时候,您是真的太钻牛角尖,对一件事太过于执着了。”
“就拿王渊这事来说,当初您的想法没毛病:要是他愿意加入咱们,咱们就带着他一起玩,帮他报仇,收拾付刚!”
“要是他不愿意加入咱们,咱们也不强迫,就当是帮着李明擦屁股,也收拾付刚,然后咱们和王渊之间恩怨两清!”
“这怎么都说得过去,谁也挑不出什么!”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是王渊不光不愿意加入咱们,还转头就要跟咱们对着干!那都到这份上了,咱们再为了他去收拾付刚,这不纯纯扯淡吗?”
“没错!当初确实是李明把滨海这帮人引过来的,这帮杂碎还害死了王渊的奶奶。可咱们后来也救了王渊的命啊!那会儿要不是咱们出手,王渊早就让付刚弄死了!还有肖浩那群人,也得全折在王渊家!这份救命的恩情,难道还抵消不了李明那点烂事?”
小吴越说越愤怒,越说越生气:“况且咱们为了救他们,付出了那么大代价,伤了那么多的兄弟!结果这帮小子非但半分感激没有,反而转头就要投靠铁熊,抢咱们的沙矿!这不就是纯纯的东郭先生和狼吗?”
“完了都已经到了这份上了,咱们难道还要按着之前的老想法死磕吗?”
“更何况,咱们这段时间亏了多少钱了?连账上的流动资金都动了!”
“这要是铁熊或者其他竞争对手真趁着这会儿发难,咱们拿什么应对?道上混,哪件事不用钱铺路?对不对?”
“同哥,都这种时候了,您真不能再心慈手软,自己给自己画框定规矩了!”
“咱们现在既不欠他们,也不该他们,更犯不着管他们的死活!”
“现如今闹到这个地步,全是他们自己找上门的,是他们要投靠铁熊和咱们作对的!所以半分怪不得咱们!您说对不对?”
小吴这番话说完,郑天同突然闭上了眼。
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一遍遍压着心里翻涌的情绪,就这么调整了许久,才猛地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开眼时,郑天同眼底的纠结、犹豫尽数散去,整个人彻底恢复了往日里说一不二的冷硬与平静,开口时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付刚嘴里说的大额赎金,到底是多少?”
“我没细问!”小吴立刻坐直身体:“这事儿得等您拿主意、下令,我才敢去跟他谈,不然不是白费功夫吗。”
“那你现在就可以去谈了。”郑天同语气干脆,字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把咱们之前的所有亏空都要回来,再额外加一笔新年的红包钱,完了这钱还必须足够让兄弟们都过个好年!然后只要他们同意,就把他们的家伙事全还回去,再告诉他们王渊和肖浩那群人现在在哪儿。”
说到这,郑天同轻轻地敲了敲桌面,眼底闪过一丝冷戾:“之后咱们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在外围把口子守死就行。到时候无论是王渊肖浩,亦或者是付刚,还是都不能离开这上庄镇!反正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那该往死得罪就往死得罪!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这话一出,小吴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立刻绽开了藏不住的笑,他猛地一拍大腿:“还得是您啊同哥!高明!我这就去找付刚谈!谈好了马上跟您汇报!”
郑天同点了点头,示意小吴赶紧行动,随即便将目光看向了旁边的彪子:“那个什么,彪子,这边也派给你个活儿。”
“同哥,你说。”彪子赶忙掐灭了手里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