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会怂,会哄,会拖。但绝不会硬刚,更不会激怒铁熊!”王渊简单直接:“窝头村是郑天同的地头,当时周边又有那么多人看着。那郑天同晚到一会儿行,不可能晚太久的。那样一来,和谁都说不过去!”
“然后我虽然没有把握保证一定能毫发无损的拖到郑天同来。毕竟郑天同明摆着也是想要咱们和铁熊动手,把事情闹大一些的。”
“但我可以保证不会让铁熊像刚刚那般如此急眼如此疯狂。至少不可能让他把枪开出来。最严重无非就是把咱们都胖揍一顿,然后将咱们强行掳走!”
“这也总好过和他硬碰硬,红眼下死手。”
“那咱们被铁熊掳走了,能有什么好下场吗?”西瓜依旧试图反驳。
然这会儿的王渊,也没再给西瓜留任何颜面。
“郑天同不可能看着铁熊将咱们从窝头村掳走的。”
“因为这会严重增加郑门所有人员的危机感,也会让郑天同颜面尽失。”
“所以他一定会救下咱们。然后才是借机向铁熊发难。”
说到这里,王渊刻意压低了语调,周身的情绪也骤然平复下来。
“这本就是情理之中,也是最必然的结果,你说对不对?”
“现在想肯定是这样啊。”西瓜眼神闪烁:“可当时那情况,谁又顾得上想这些呢?”
“天哥,你说的对!当时情况紧急,大家顾不上想太多!” 王渊先是顺着话头应了一句,语气干脆,紧跟着便话锋一转,继续道:“那既然连想都顾不上想了,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的,等着我来解决呢?还是那句话,我才是你们推出来的主事人!那既然推我出来,为什么还要越过我,喧宾夺主呢?”
说到这,王渊顿了下,继续道:“再换句话说,就算大家当时顾不上想太多,那咱们现在抛开刚刚的一切,单就事论事,用最正常最普通的逻辑去想这件事!”
“窝头村是郑天同的地盘,咱们是他的手下,我还是郑门的堂主。”
“那咱们在自家地盘出事,最该做的难道不是拖延时间,等候支援吗?”
“该心急、想着速战速决的,不该是铁熊吗?”
“可到头来,反倒是咱们比铁熊还沉不住气,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他。那兄弟们最后落得这般重伤,又怎么能全怪到郑天同的头上?”
“他固然是利用了咱们,可他从没让咱们一见铁熊就拱火,就不管不顾地跟铁熊拼命吧?”
“里里外外还是咱们自己把事情搞复杂,搞严重的吧?”
“平日说的应的都特别好,但一到关键时刻就全抛到脑后。”
“遇见事情就炸,炸了就要玩命。这能解决问题吗?”
“解决不了的!这只能把咱们自己解决!”
王渊这番话说完,西瓜彻底哑口无言。
他本就是一点就通的聪明人,先前只是困在疏忽与情绪里没转过弯,如今被一语点透,前因后果瞬间了然于心。
他猛地想起,灵堂里他们把局面彻底搅崩、恶战一触即发之际,王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最不留余地的狠话,把铁熊一行人的所有仇恨与注意力,全揽到了自己身上。这一幕,和当初王渊给周洁解围、与李明对峙时,分毫不差。
那一次,本没人留意到王渊,是他主动用尖锐出格的言辞,把李明所有的敌意全拽到了自己身上,替旁人扛下了日后所有的报复风险。
这一次亦然。
灵堂里是肖浩他们拱起了火,真要论仇恨,铁熊该针对的本该是他们这群人,可王渊却硬生生的把所有敌意都引到了自己的身上,这才让铁熊走出灵堂后,第一时间把枪口对准了他,而非身边的兄弟。
这种拿性命做赌注的担当,绝对是常人难及的格局与胸襟,更是对肖浩西瓜一行人的绝对看重与在乎。
可王渊从始至终却半句未提,更未有丝毫责怪。
反观自己,非但没看懂王渊这份苦心,还满心不服地跟他呛声作对。
一时之间,西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羞愧得无地自容,先前的满腔不服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铺天盖地的懊恼与愧疚。
然还未等他从懊恼与愧疚中走出,王渊便极其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道。
“完了其实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你们到现在都没彻底想明白其中的利害,更是半点后怕都没有。就连挨了一枪的浩哥,也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更别说静下心来,反思自己的过错,改变自己的言行了。”
“你觉得这是好事儿吗?”
“现在你该明白我刚才为什么追问你,浩哥还说什么了吧?”
说到这,王渊深深的吸了口气,随即五官便狠狠地扭曲到了一起。
积攒了许久的忧虑,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尽数涌了出来。
他双手抱着脑袋,满面愁容,浑身都透着近乎崩溃的压抑,眼圈也已然微红。
“然后如果就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说。其实还有更加麻烦的事儿。”
“更加麻烦?”
却也是头一次看见王渊这般模样,却也是深深的感受到了王渊无比巨大的压力与忧虑,更多的还是对自己先前所作所为的极度忏悔。
西瓜整个人的情绪状态,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他轻咬着嘴唇,语调压得很低,像个犯错的孩子:“还有什么啊?”
“能是什么,自然是郑天同给咱们的土堂和营生了。”王渊长出了口气,继续道:“这土堂和营生看似好事一桩,实则步步杀机、暗流汹涌。
“咱们不仅要提防外人、把生意做好,更要提防门内的明枪暗箭。”
“毕竟郑门大半元老骨干都容不下咱们,也都巴不得咱们栽跟头、出大事!”
“尤其是小吴这个二把手,他手中权力巨大,是可以直接决定很多事情,左右很多结果的。”
“那在这种处境下,咱们就必须步步为营、谨小慎微,绝不能留下半分把柄。不然一旦被人抓住错处,必定会被无限放大,最后甚至会将咱们逼上绝路。”
“到那时,不光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咱们所有人的前程,也会彻底断送。”
“这可是咱们拿投名状,豁出一切换来的机会!”
“真要是丢了,这辈子都未必能有第二次!”
“所以咱们必须要倾其所有的抓住这次机会!”
“但就以咱们现在的状态,又怎么可能抓得住这次机会?”
“而且别说抓住这次机会了,若是不能从根上改掉毛病,还很大概率会引火烧身,落得更惨的下场!”
王渊越说越压抑,越说越崩溃:“然后吧,大家伙儿也都在很努力的改进。尤其是浩哥这块,以前你们根本不可能拉得住他。那现在能拉住了。就说明他已经当回事儿了,也放在心上了。只不过需要时间而已。可问题就是咱们现在根本没有时间给他,也没有任何容错率。那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说到这,王渊再次发自内心的叹了口气,随即便又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
身旁的西瓜也已经琢磨过来了。
王渊现在忧心的早已不是铁熊之事,而是兄弟们当下的状态以及土堂与营生的未来。
这,才是眼下最要命的症结,更是事关所有人余生未来的重中之重!
想到这,西瓜也眯起了眼,满面愁容:“小渊,那咱们可怎么办啊?而且要是按照这个说法,小吴他们会不会抓着你之前给郑天同甩脸子的事情不放啊?”
也是听出了西瓜发自肺腑的忧虑,王渊当即也有些懊恼。光顾着自己倒苦水,反倒把兄弟给整慌了。这不是纯纯的拖累人吗。
想到这,王渊赶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虑,转眼便恢复了往日沉稳的常态,脸上堆起熟稔的笑意:“好了天哥,你别多想,天底下没有解不开的难题,什么问题都能找到解决的法子!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嘛!我刚才就是随口吐槽几句,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往心里去。”
“行了,你别在这安慰我了!我虽然赶不上你的脑子,但也不至于像肖浩那样反应迟钝。”西瓜意味深长的看了眼王渊,随后抬手就搂住了王渊脖颈,满是感动与愧疚的说道:“扛这么多事儿,操这么多心就算了,完了还得哄着我们这些人的情绪,照顾我们这些人的颜面。真是难为你了。”
“天哥,你看你这是怎么说话呢。咱们都是兄弟啊。”
“好了。我就说这一次,以后再也不说了!”西瓜一本正经,神情坚定:“然后兄弟们这边,我也会逐个去聊,逐个去沟通,能帮你分担多少就帮你分担多少。包括阿浩这颗定时炸弹,我也会拉着老鬼换个方向,换个角度和他好好的聊聊!悄悄的旁敲侧击一下!”
“然后虽不知道最后的整体结果会如何,但我可以保证,我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甚至于可以说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绝不会再像之前一样,把所有压力都推到你一个人的身上,然后自己这边偷懒懈怠,不当回事了!”
“我们一定会先打心底的认真起来,重视起来。然后再跟着你一起努力。”
“也只有如此,咱们才有可能抓住这次机会!不然单靠你一个,肯定是不行的!”
“都是兄弟,我们还是当哥哥的,不能再这么委屈你,压着你了!”
此时的西瓜也是彻彻底底的下定了决心。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今天所发生的事情。无论是我们在灵堂的所作所为还是我刚刚对你的所有质疑,都是最后一次。”言罢,西瓜陡然加重语调,字字铿锵:“我陈盛天以性命起誓,绝无下次!”
“天哥,你言重了。真的。”
“好了,还是你那句话,山高路远,来日方长。今后事儿上见!”西瓜笑了笑,冲着王渊伸出手:“再包容兄弟们一下,多给哥哥们些时间。”
话都到这了,王渊自然也不好再说其他。
他抬手抓住了西瓜的手,跟着道:“天哥,咱们一定能扛住所有压力,在郑门站稳脚跟!也一定会有一番作为的。”
“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西瓜带着一丝宠溺的摸了摸王渊的脑袋,随即话锋一转:“好了,不说这些了。”言罢,西瓜顿了下,极其严肃的说道:“但我个人觉得,就以咱们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事儿还真得告诉阿浩。不能瞒他!得让他知道这里的事儿。也得让他知道他的行为给大家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只有如此,或许才能让他长一些记性。不然的话,他这脾气,始终都是个炸弹啊。”
“绝对不行!”王渊想都没想便拒绝了西瓜:“这种时候告诉肖浩这些,他要么就是去找郑天同玩命,要么保不齐就得自己整个什么谢罪的出儿来弥补内心亏欠。现在已经够乱了,决不能让他再跟着添乱了。”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说到这,西瓜的五官都扭曲到了一起:“这才短短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就已经在山上公开辱骂了郑天同,在郑天同家公开骂了小吴,后面又在灵堂搞出了这样的事情。”
“完了你刚刚也说了,无论是郑天同,亦或者是小吴这些人,都盯着咱们呢!”
“那要是再由着他这样下去,都别说站稳脚跟了。能不能扛得过三天接手营生,都是个未知数呢!”西瓜越说越压抑,越说越纠结:“小渊,真不能这样顺着他了!现在和之前真的不一样了!不行啊!而且不光是他自己,还有我们,也都必须得调整思路了。这种事情,决不能再发生了!”
看着西瓜这番痛苦的表情,王渊当即也皱起了眉头。
他眼神闪烁,沉思片刻,最后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天哥,你听我的,其他人的工作,可以直接沟通直接说!但浩哥这,至多只能联合好其他兄弟,一起旁敲侧击,绝不能直接告诉他这些!”
“毕竟你也说过,他这种事已经干了不止一回两回了。那你们该说的也肯定早就说过了。他真要是能听进去,也就没有现在了。所以这话,半个字都不能说。”
“那难道就由着这颗定时炸弹搁在这儿,什么都不做吗?”
“给我点时间!”王渊深深地吸了口气,语气沉得发哑:“我会想办法处理的,好吗?”
王渊都把话说到这了,西瓜自然也不好再说其他。
他认真的点了点头:“行吧,我知道了。然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尽管开口!”
“放心吧,有需要我会和你们说的。”
“好的。”西瓜再次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哦,对了,你刚刚那会不还说让我帮你去做件事儿吗?什么事儿啊?不能还是扎车胎堵门眼泼粪砸玻璃吧?”
“不能了!这次是正事儿,而且很重要!”王渊认真的点了点头。接着便将嘴贴到了西瓜耳边,轻声细语的嘀咕了一番。
西瓜听完,立刻皱起眉头。
王渊见状,微微一笑:“怎么了?天哥?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就是。”
“没什么就是的。”王渊简单直接:“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有备无患!”
西瓜一听,顿时点了点头:“行,就这么着。”
“好,那这事儿就麻烦天哥了!”王渊活动了活动脖颈,跟着道:“时候不早了。大家也都没什么事儿了。那我就先回去了。灵堂那边,不能没人。”
西瓜闻言,稍加思索:“行吧,那我们先处理这边的事儿,等着处理完了,再回去找你。”
“行,天哥,那就这样。你可千万要记着我叮嘱你的话。”
哥俩又客套了几句后,王渊便离开了肖浩家中。
他寸步不停,直奔窝头村。
然后,当他到达自家院外的那一刻,便骤然僵在原地,彻底傻了眼。
先前激战的狼藉早已荡然无存,一切的一切,都被清理的一干二净。
被撞烂的土墙尽数拆除,崭新坚固的水泥围墙拔地而起,就连院门,也换成了厚重气派的铝合金大铁门。
迈步踏入院内,地面更是彻底翻新,平整的石板砖铺满整个院落,连一丝尘埃都不见。与之前那片惨烈的战场判若两地。
王渊满心错愕,眉宇间凝起深深的疑惑,随后便径直走向灵堂。
灵堂内灯火静谧,香火袅袅,唯有郑天同一人静坐于此。
他一身素净衣衫,神情淡然,既像是在为逝者守灵,又分明是特意在此等候王渊的到来。
王渊心绪翻涌,五味杂陈,沉默着取过一旁的孝服重新穿戴整齐,没有多余的言语,缓步上前,径直跪在了郑天同的身侧。
一时之间,整个屋内鸦雀无声,唯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在静谧中缓缓流淌。
灵前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一动不动。
就这般沉默了许久,郑天同忽然缓缓抬头,打破了这份沉寂,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们今天的表现,非常不错,甚至远超我的预料。”
说到这,郑天同顿了顿,继续道:“铁熊一伙已经被咱们连根拔起,往后再也成不了气候,威胁不到咱们了。”
“然后按照郑门规矩,马上就是论功行赏,而你们,则排在了首位!”
言罢,郑天同深呼吸了口气,一字一句:“说吧,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我一概应允。”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我郑天同向来一言九鼎,从不食言!”
“那我能把咱们之间的对话录音吗?”
“怎么着?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那倒不至于,但没准就能用得到!”
“行!”郑天同“呵呵”一笑,饶有兴趣的打量起王渊:“随便你!不然好像显得我刚刚那番话心虚似得!”
“好的。”王渊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丝毫客套,当即沉声道:“我想让您帮个忙,再要几个人。”
“没问题。”郑天同语气干脆:“直说,看上谁了。若是门内兄弟,我直接调去你土堂麾下;若是门外之人,我破例收编,免考核,直接入郑门编制。”
“徐大力,还有他那几个过命的兄弟。”
王渊这话一出,郑天同下意识蹙起眉头,面露诧异:“你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