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不死川实弥再次睁开眼时,意识像是从深海的淤泥里艰难地浮出水面。
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香和紫藤花淡淡的甜味,两种气息交织,让人莫名的心安。
只是这份心安,在他彻底睁眼的那一刻,便被彻底驱散,荡然无存。
因为他看到了一道碍眼的身影,神乐关心正背对着他,专注于调配为清洗伤口而准备的消毒液。
目光微转,实弥看到了并未穿白大褂的蝴蝶香奈惠正倾身凑在少年耳畔,语笑嫣然,不知低语着什么,两人的黑发偶尔交缠在一起,发间三只金属蝴蝶发饰轻轻晃动,映着微光。
实弥下意识偏过头,喉间莫名发紧。
他分明瞥见,神乐关心那张素来冷淡疏离的脸上,竟漾开一抹极明媚的笑意。
那笑容很温柔,像极了记忆中的妈妈不死川志津生前,在灶台前回头对他和弟弟妹妹笑时的模样。
温暖得让人心颤,也让人……莫名地想逃避,想要躲回那个只有寒冷和仇恨的壳子里。
实弥皱着眉,不想再看。
有些光,太刺眼了。
“不死川先生,你又弄伤自己了呀。”
蝴蝶香奈惠的目光缓缓落在实弥身上,笑意里添了几分无奈,“上次任务受的伤,还没好呢。”
“少管我。”实弥没好气道,声音沙哑,带着惯有的戾气。
蝴蝶香奈惠微微皱眉,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果不其然,她发现身边的少年瞬间冷了脸,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少女不禁笑着拽了拽他的衣袖,柔声安抚:
“关关,我去看一下其他伤员的伤情记录。有需要我帮忙的就叫我,好吗?”
“现在就有。”
神乐关心瞥了一眼床上那只炸毛的刺猬,“香奈惠现在回自己的房间睡觉,或者和小忍去喝喝茶、看看书休息,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那……关关保证这次不和不死川先生吵架,好不好?”
少女的唇角情不自禁地弯起,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似藏了满心温柔。
“好。”
神乐关心戴上了医用手套,他慢慢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实弥那张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脸,微微挑眉,“什么鬼的血鬼术这么厉害?能让脸肿成这副德行?”
“脸肿不是因为鬼。”
实弥悻悻道,眼神有些躲闪,“是和粂野那个混蛋打了一架才搞成这样的。”
刚才香奈惠劝神乐关心不要吵架时,实弥也听到了。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回了神乐关心一句。
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蝴蝶香奈惠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本想拉开门走出诊疗室的她,脚步顿了顿,默默地回到了案前。
她拿起厚厚的一摞资料翻了起来,假装在看,实则上面的字一个也没能进入眼睛里。
少女竖着耳朵,小心翼翼地留意着病床边两人的动静,生怕下一秒就会爆发一场大战。
“粂野匡近,比较喜欢多管闲事。”
神乐关心淡淡道,手中的动作不停,棉签蘸着消毒液,开始清理实弥脸上的淤血。
不死川实弥像是忽然找到了共鸣,猛地坐起身,也不管身上的伤口牵扯得生疼:
“你也发现了吗!他总是上赶着担心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想干嘛啊!”
实弥越讲越大声.,“别总是弄得一身伤,别总是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和鬼战斗,好好吃饭了吗,和其他人友好相处了吗,去澡堂泡澡了吗,别总是拿眼睛睨着别人之类的,只要找到空隙就赶紧上来叮嘱两句。他这份关心简直令人烦躁得要死。”
“还总是以师哥的身份叨叨个没完,我才不管他是不是我师哥,总之就是很烦人。”
实弥极其不愉快地砸了下舌。
被太过温暖的关怀包裹时,会让人不知所措。
神乐关心在心里暗暗想着:看来,和他用这种方式交谈,能做到交流的效果啊。
“我姐也这样。”
神乐关心拿着消毒好后的缝合工具以及消毒液,“总是担心我这担心我那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她却总是想让我和别人好好相处。”
“切。”
实弥皱眉,总感觉这家伙话里有话,像是在影射什么。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冷哼一声。
可能是诊疗室内有一位温婉娴雅的花柱大人坐镇,一室温软悄然冲淡了少年间的戾气,那两人并未像上次一样大打出手。
虽然实弥算不上配合,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神乐关心的手法也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报复性的用力。
但终究,还是帮不死川实弥处理好了伤口。
针线穿梭间,血腥气渐渐被药香取代。
“疼吗?”
神乐关心看着实弥因自己上药刺激到了伤口而皱起的眉头,平静地问了一句。
“嘁。”实弥嗤笑一声,“这算个屁,一点都不疼。比这疼的多了去了。”
快点吧,快点吧。结束回去好好睡一觉了,然后醒了继续去杀鬼。
我活着,就是为了斩杀恶鬼的。
实弥的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荡着,像是一只无处停歇的孤鸟。
案前的蝴蝶香奈惠悄悄抬眸,望着两人还算相安无事的模样,悄悄松了口气,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
关关只要想的话,即使是不死川先生,也可以友善相处的。
“哦,对了。”
神乐关心将缝合好的伤口上药后包扎起来,动作利落地打了个结。
他从一旁拿出了一个针管,“你可以给我一点你的血做研究吗?我未婚妻说,你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你不会拒绝吧?”
“你说啥?!”
实弥的理智瞬间回笼,警惕地看着神乐关心手上的针头,慢慢地消化着他说的消息。
自己的血?未婚妻?温柔?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他的大脑有些宕机。
“你要我的血做什么研究?”实弥冷淡道,“如果是对猎杀恶鬼有帮助,随便,抽多少都可以。”
说着,他将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伸了过去,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看来香奈惠说的没错了,你确实是很温柔的人啊。”
神乐关心像是怕他反悔一样,拿着棉花沾了点酒精,随意在其胳膊上抹了抹。
冰凉的触感让实弥缩了一下,随即,针头精准地刺入血管。
鲜红的血液缓缓流入针管,那是生命的颜色,也是百人份稀血的颂歌。
“蛤?”
实弥对胳膊上的刺痛丝毫不在意,反而被那句“温柔”给激怒了:
“我可是一点也不温柔。只有粂野是个心肠软得一塌糊涂、脑子又不好的人,才会这么想。”
神乐关心眯着眼,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你那个师哥脑子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是我家香奈惠,可是冰雪聪明、蕙质兰心,所言皆真,你最好注意你的措辞,不死川。”
实弥不耐烦地嘁了一声,“好了没?还要不要?不要我走了。”
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温情的地方,太让人不自在了。
“等一会。”
神乐关心将实弥的稀血收好,贴上标签。
随后,他转身牵起香奈惠的手,十指相扣,自然地走了出去。
诊疗室干净整洁,消毒液有些呛人的味道被窗外的冷风吹散了不少。
空气中,飘荡着紫藤花淡淡的芳香,那是希望的味道。
实弥脑海里回荡着刚才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他们两个,订婚了啊。
挺好的。
走出诊疗室,神乐关心便察觉到身边的姑娘,眉眼弯弯,嘴角始终扬着浅浅的笑意,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蝶翅纹羽织随风摇曳,像是一只真正的蝴蝶。
“怎么啦?你看,我这次没和他吵架,说到做到了。”神乐关心邀功似的挑了挑眉,得意道。
香奈惠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关关,依旧笑着,不作声。
两人走进了药房。
神乐关心一边熟练地抓药,一边时不时瞥一眼盯着自己笑却不说话的少女,有些纳闷:“怎么这么开心?”
“刚才还问关关要不要把我们订婚的事情告诉大家,你还说不用,太刻意了。”
香奈惠缓步走近,帮着少年一起抓药。
两人的手在药柜间交错,从来没有在需要用什么药上有过语言交流,但是却好像都知道对方要用哪几副药一样。
她拿起一包白芍,轻声笑道:“结果在不死川先生面前,你恨不得一直强调我家香奈惠、我未婚妻呢。”
神乐关心动作一顿,耳根微微泛红。
他轻咳一声,强装镇定:“那是……那是为了让他闭嘴。谁让他说你坏话了。说你脑子不好……我没揍他就不错了。”
“是是是,是为了让他闭嘴。”
香奈惠笑意更深,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
她微微踮起脚尖,凑到少年耳边,“关关想的话,就是写下来贴在蝶屋的门口都可以。”
“写上‘神乐关心,此生唯爱胡蝶’,好不好?”
神乐关心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笑得明媚的少女。
窗外的雪停了,夕阳穿透了厚重的云层,这橘色的余光横冲直撞闯进屋内,在少女身上,却美丽温暖起来。
......
不死川实弥等得不耐烦了。
既然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处理好了,他便兀自从诊疗室里出来。
恰好看见匡近正站在走廊里,和一个鬼杀队的队员讲话。
这个家伙......是在等我?
匡近的这份执着令实弥眼前一黑。他或多或少是真的在烦恼,如何让匡近明白自己觉得他有多烦人。
相比之下,上次揍了他一顿、今日又仔仔细细给他包扎伤口的神乐关心,反倒没那么麻烦。
只要不理他,他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莫名地,实弥竟觉得,与神乐关心待在一起时,能有几分难得的放松,不至于太过紧绷。
那种感觉,就像是两只受伤的野兽,彼此保持着安全距离,互不侵犯。
和匡近讲话的女队员容姿端丽,身形有些小巧,腰间的日轮刀好像和神乐关心的很像。
头上佩戴着几乎算是这里人员标志的蝴蝶头饰。
对了,她是蝴蝶香奈惠的妹妹,叫……蝴蝶忍。
姐妹二人同为猎鬼者的情况几乎十分少见。可是这里,却有着两对。
花柱蝴蝶香奈惠和妹妹蝴蝶忍,水柱神乐希望和弟弟炎柱神乐关心。
实弥暗暗想着,队员私下里的闲聊,他即便不刻意去听,也会无意间入耳几分。
蝴蝶姐妹与神乐姐弟的父母,都是在他们眼前被恶鬼杀害的。
这四人,一对被岩柱所救,一对被生前队里人缘极好的甲级剑士所救。
之后便一同加入了鬼杀队。
这份羁绊,实弥觉得难以体会。
香奈惠也好,关心也好,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会让自家妹妹、姐姐和自己一样,加入这条充满鲜血与死亡的鬼杀队呢?
实弥打心眼里无法理解。
如果自己的弟弟玄弥提出要加入鬼杀队的话,自己绝对不会同意!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哪怕将他打个半死,哪怕被他恨之入骨。
这条血染的道路上前行的人,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那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还有,因为岩柱大人的尺八吹得太吵人了,终于被住在附近的老奶奶拿着苕帚在城内追着打。”
“噗……呃。”
蝴蝶忍被匡近讲的事逗笑,又连忙收敛神色,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清了清嗓子道:“悲鸣屿大人喜欢吹尺八的事,关关和我讲过,但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经历。”
“很意外吧?对了!他还超级喜欢猫咪呢。附近的猫看见岩柱大人的的脸会一齐......”
实弥的眉毛皱得紧紧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虽说现在不在任务中,不必非说些严肃的话题,可这也太不着调了吧!
少年的心里愈发烦躁不安,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这时,神乐关心和蝴蝶香奈惠从药房里走了出来,关心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
两人和匡近同时注意到了从诊疗室里走出来的实弥。
匡近扬起一只手招呼,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喂!实弥,你的治疗结束了啊。”
蝴蝶忍看到姐姐和关关,也冲着匡近点点头,脚步雀跃地跑了过去,挽起姐姐的手臂,姐妹俩相视一笑,温馨无比。
匡近带着捉弄实弥的意味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这样会让周围的人担心的,所以别再受伤了哦。明白了吗?哎呀?脸怎么这么红?没事吧?”
“闭嘴!”
实弥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一脸坏笑的匡近,头也不回地向蝶屋的大门走去,只想快点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神乐关心也走了过来,瞥了一眼实弥,却将手里打包好的药扔给了粂野匡近。
“你师弟的药。他自己肯定是不会熬着喝的。一天一次,补血的,你盯着他喝。”
“好的,我知道了,关心。”匡近接过药,笑得眉眼弯弯,“还没恭喜你和两位蝴蝶小姐订婚呢。”
没走远的不死川实弥猛地顿住了脚步。
和香奈惠订了婚,还要把她的妹妹蝴蝶忍,也一并娶了去吗?
这家伙……还真是贪心啊。
“谢谢。”神乐关心浅浅地笑了,随即默默来了一句,差点给粂野匡近噎个半死。
“如果打听八卦消息能当功绩的话,匡近你现在肯定已经是风柱了。”
匡近默默地拿着药,讪讪笑着,语气有些窘迫:“那……那我先走了啊。”
真是比自己那个师弟还难相处的人啊......
“喂!实弥!等等我~”
实弥看到粂野匡近吃了个瘪,心里的气好像没那么烦闷了,脚步也不自觉慢了下来。
“给我。”不死川实弥伸手,想要拿回自己的药。
“不给。”匡近笑眯眯地把药抱在怀里,“关心说得对,你自己肯定不会记得熬药喝的。这些药放在我这里,我每天盯着你喝。”
刚刚消散的烦躁,瞬间又涌上心头,实弥气得咬牙,转身就走,一句话也不愿再多说。
“刚才和小忍聊了一会岩柱大人的事,果然柱很厉害啊,不仅实力强悍,还十分可靠。”匡近闲散安逸地跟在师弟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尾巴。
他回头望了一眼蝶屋廊下温情脉脉的三人,满是心羡地感慨,“可真帅啊,关心的女人缘也太好了。”
然而几乎只听见了匡近八卦悲鸣屿行冥尺八和猫的事,实弥心里不屑地冷哼。
哪里帅了。神乐关心也是,娶了一个不知足,竟然要和姐妹俩一起结婚。真是疯了。
“我也希望自己终有一天能成为柱。实弥,你呢?”粂野匡近丝毫不在意实弥的冷淡,依旧滔滔不绝。
实弥下定决心无视这个问来问去的家伙,所以继续一言不发,脚步愈发加快。
可匡近擅自将实弥的沉默当作同意,继续道:“那我们就比比谁先当上柱吧,这可是比赛哦!”
两人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神乐关心像是松了口气一样,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靠在廊柱上,生无可恋地看着蝴蝶忍。
“小忍啊,你说,能发觉到那个不死川的内心十分温柔的人,一定要是香奈惠这种温婉善良、心思细腻的人才做得到吧?再不济,也是粂野匡近这种温柔得和炭治郎有一比的人才行。”
偶尔会缠着关心剧透他所知道的前世剧情的姐妹俩,自然是知道那个温柔纯粹的灶门炭治郎。
蝴蝶忍和姐姐上前,一人一边拖着关心的胳膊,将其扶了起来。
“地上凉,回屋歇着吧。”蝴蝶忍无奈地摇摇头。
“不急。”
神乐关心强撑着精神,挤出一个微笑,眼神却格外清明:
“那些资料就快看完了。如果哪里不妥的话,趁着有些队员还没接触到危险,要提前上报的。”
风雪虽停,但前路依旧漫长。